第三枚透明长钉先落进雨巷。
没有雷声。
檐下积水却从中间分开。
左边雨滴向下落，右边雨滴横着飞。两股雨之间出现一条头发细的青线，正从沈横霄尸体背后穿过。
年轻猎人第一个看见。
他伸手去拉尸体，手指刚碰黑索，掌心便从另一边雨幕里穿出。明明只隔半尺，他抓不到自己刚抬回来的死人。
邵准的残掌还扣着担架。
宋岐站在尸体另一侧。
三个人被一具尸体分到了青线两边。
候补戈手的弟弟躺在更里面。军医刚把腹前赤签剪开，青线已经沿湿石板向担架爬去。
候补戈手一脚踢开门槛。
车进屋！
军医与他同时推车。
担架前轮撞上木门，后轮还在雨中。青线从轮轴下经过，车身立刻一前一后错开。弟弟上半身已经进屋，下半身却像隔着几十丈，腹部伤口被两处距离同时拉扯。
候补戈手没有回头求谁开路。
他把左肩塞进车底，顶起后轴。右手旧麻布早被血浸透，只能以肘骨推轮。军医从屋内抓住担架头，两个人隔着青线同时发力。
车没有向前。
青线却被轮轴压弯一寸。
弟弟腹甲在这一寸里重新合到同一处。
镇妖地武库中，陆沉舟右掌那滴界髓同时向掌骨深处钻。
他看见雨巷，也承到青线被压弯的力量。
元骁就站在面前。
剩余骨牌握在右手，左手两指控制第二、第三枚透明长钉。见候补戈手以车轴压线，他没有继续拉担架。
第三枚钉向上一抬。
雨巷青线从车底离开，重新回到沈横霄尸体上。
死人才是这条路最稳的落点。
沈横霄身上带过天坑妖火、踏空痕迹与顾玄策军获气。元骁不必认识邵准等人，只要抓住这具尸体，就能把所有碰过尸体的人一并标出来。
青线沿黑索分出五根细丝。
一根缠年轻猎人。
一根缠邵准残掌。
一根缠宋岐肩头。
另外两根追向已经挤进屋内的担架与军医。
年轻猎人抬头。
陆沉舟能听见吗？
声音沿湿线传回武库。
陆沉舟没有替他决定要不要继续抬尸。
只说了六个字。
线在沈横霄身上。
宋岐先明白。
他拔出腰间短刀。
年轻猎人一把抓住刀背。
人都抬回来了。
所以呢？
扔回去算什么？
宋岐没有抽刀。
看向邵准。
当初沈横霄割断猎索，把同伴推入火云。那笔债仍压在邵准四人手上，他们还是把尸体带回人间，宁肯认下这具死人，也不肯做连旧团主都不敢认的逃兵。
现在尸体已经过了缝，到了人间雨下。
那段路走完了。
邵准残掌慢慢松开黑索。
我们把他带回来了。
他用左脚踩住担架边缘。
没说还要替他再死一次。
宋岐短刀落下。
第一刀砍断尸体腰间黑索。
青线分出的五根细丝同时一松。
年轻猎人仍按着刀背，手掌被割开。他看着沈横霄苍白的脸，最终没有再拦。
第二刀斩断颈下扣索。
邵准左脚一蹬。
担架翻向雨巷中央。
沈横霄尸体滚进青线。
元骁第三枚长钉立即下沉，想以尸体为钩，把邵准三人一起拖回镇妖地。
宋岐却在尸体进入青线前补了第三刀。
不是砍索。
刀锋从沈横霄后背踏空旧伤里穿过，将那片留着七转痕迹的骨皮整块剥下。
骨皮与尸体分开。
透明长钉钉住骨皮。
沈横霄尸体继续向前，重重压在青线上。
元骁抓住了最稳的旧痕，却失去整具尸体的重量。雨巷青线被死人一压，向地面弯成半圆。
候补戈手与军医抓住这一瞬。
担架后轮越过门槛。
弟弟完整进屋。
候补戈手被车尾带得扑进门内，右手肘骨撞在地上，旧麻布当场裂开。弟弟从担架上伸出一只手，只够抓住他腰后剩下的半截白布。
候补戈手没有回头看雨里的尸体。他以左肩抵住车轮，等军医把弟弟腹前重新压紧，才把木门向内合上一半。门缝仍留给军医进出，青线却碰不到担架轴了。
他把门闩插回门内，背靠木门坐下。右手的血落在弟弟担架旁，军医跨过他继续按伤，他没有再走向青线。
年轻猎人、邵准与宋岐也同时向半圆外跳。五根细丝擦过他们后背，没能再次缠住活人。
年轻猎人掌心刚被刀背割开，跳出青线时血仍连着那片踏空骨皮。透明细丝沿血追来，邵准用残掌扣住他腕骨，向自己这一边猛拽。掌皮又被扯掉一层，两个人却一起跌进檐下。
宋岐最后落地。他没有回身补第四刀，只把沾着骨皮的短刃朝雨里一甩。刃上细丝随血脱落，重新缩回沈横霄尸体下方。
沈横霄尸体留在雨里。
一半落在青线左侧，一半落在右侧。
活着的人全站到同一边。
没有谁再回头抬他。
元骁左手轻轻一抖。
第三枚透明长钉带着那片踏空骨皮从雨巷消失，回到武库上空。
他没能拿到人。
至少取回一块与陆沉舟交过手的完整旧痕。
他们倒是会舍。
元骁说。
陆沉舟右掌界髓仍在发烫。
活人会选。
元骁没有继续谈。
他向前踏了一步。
没有使用先前那种只留落点的换位。
青金战靴直接踩上陆沉舟右腕。
界髓就在掌骨里。元骁不必把它挑出来，只要沿腕骨向下一碾，豆大髓光会随着碎骨重新回到骨牌。
陆沉舟左手按住破界印东角，右臂又无法发力。
他没有抽手。
反而将右掌向上翻。
战靴踩进贯口。
界髓被压得向腕内钻，土黄、青黑、青金三色同时亮起。陆沉舟眼里的三处远景也因此清楚一倍，雨巷里每一滴水、六车下每一根索都像贴到眼前。
元骁眉间微动。
他本想挤出界髓。
陆沉舟却拿自己的掌骨把这一脚变成了压髓入体。
元骁脚下再加力。
腕骨发出一声断响。
陆沉舟右臂从手腕到肩窝本已失去知觉，此刻疼痛反而重新穿了回来。第五孔仍暗，第六孔薄光被牵得向右侧偏，几乎要从左肩孔缘滑走。
陆沉舟左肩一沉。
整枚破界印东角随之抬起。
新补暗金髓纹撞中元骁膝侧。黑印伤不了高界骨，却把踩腕的战靴顶开半寸。
陆沉舟右手从靴底拖出。
掌肉又少一层，豆大界髓仍嵌在裂开的腕骨中。
元骁没有追第二脚。
左手第二枚透明长钉已经落向第三骨肩。他一边以身体压陆沉舟，一边让远处六车同时分位，从未把注意只放在一处。
第二枚透明长钉已经落到第三骨肩。
六辆车底，守车人举着厚背刀。
陆沉舟让他砍第三根。
元骁便把第二枚钉一分为六，六道透明钉影同时压住六条车索。守车人若真砍第三根，其余五根会立刻把车向不同界层拖走。
守车人没有见过元骁。
也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能从远处出声。
他只知道六辆车是陆沉舟留在第三骨肩的东西，自己收过守车的钱。
厚背刀没有停。
第一刀砍中第三根土黄线。
刀刃从线里穿过，落在主索上。
车索崩开一道口。
六辆车同时向六个方向错动。
守车人身后还有两名赶车妇人。一个扑向最前车辕，一个抓住第五辆车尾，没人站在原地等陆沉舟回来替她们挑。
先卸车！
最年长的妇人扯开车辕扣。
六车本来首尾相连。主索一断，车辆仍会被钉影拖，却不再能一辆带走六辆。
另一人钻到第五辆车底，拔掉连接第四车的铁销。
守车人第二刀落下。
第三根主索彻底断开。
最前两辆车向洞府石门方向滑去。
中间三辆留在第三骨肩。
最后一辆被青线拖向看不见的远层，车影只剩半边。
六车从同一处变成二、三、一三组。
元骁没能一次全收。
陆沉舟也不再能说六辆车都在第三骨肩。
守车人看见最后一辆正在消失，想扑过去抓车尾。
最年长的妇人横肩把他撞开。
先保脚下三辆！
最年长妇人这一撞只保眼前三辆。她此刻两只手只够抓住一根车辕，先把活人脚下的车轮钉稳。
三人分站三辆车旁，以断索将车轮绑上骨柱。第三骨肩留下的三辆终于不再移动。
去洞府的两辆撞上石门前青线，车头一半进门，一半留在外面。
最后一辆彻底落进远层。
年纪较轻的赶车妇人原本还抓着最后一辆车篷。
青线把车影拖走时，她整条右臂也跟着变淡。最年长的妇人没有去掰她手指，直接以厚背刀割断车篷布。
半幅旧篷随车消失。
年轻妇人摔回第三骨肩，右手仍攥着一块被割下的布角。她爬起来后没有哭，也没有追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车影，先将布角缠到中间一辆车轮上。
这辆还在。
守车人听见，转身去帮她压轮。
他们没有保住全部六车。
至少没有再把一个活人跟着最后一辆送走。
元骁左手第二指收拢。
那辆车的影子出现在武库裂口上方。
他用一枚长钉换到一辆车的控制。
也把另外五辆逼离原位。
被收走的最后一辆车开始从武库上方落下。
先出现车轮。
轮缘只有半边实体，另一半还在青影里转。接着是车轴、车厢与被割断的半幅旧篷。整辆车落到元骁所在的界层，没有砸地，悬在他左肩上方。
元骁第二指向下一压。
透明长钉贯穿车厢，将车钉在破界印后层。
西角本就与陆沉舟隔着青幕，此刻又多出一辆车的重量。后层印面下沉，东角暗金髓纹被再次拉长。
元骁不是为了这一辆车。
他拿车当钉坠，先压住陆沉舟准备撬动的完整破界印。
陆沉舟右掌里的土黄色髓光也随车落到武库，终于显出一条完整弧线。
弧线一头连最后一车。
另一头没有回第三骨肩。
绕过两辆撞在洞府石门前的车，正从洞府旧路下方穿过。元骁切开六车时，把最后一车、洞府与破界印后层临时钉在了同一条路上。
陆沉舟记住了这条弧线。
它够重，也够长。
正适合拿整枚破界印撬一次。
整枚破界印一撬，所有仍握着东西的人会在同一刻被扯住，各自只能先抓住手边一根。
陆沉舟右掌承了每一次拉扯。
车索第一刀落下时，掌骨裂了一线；六车分成三组时，界髓向腕内钻到第二寸。最后一辆被元骁收走，右腕那道伤直接裂到小臂。
陆沉舟站在元骁面前，右臂血一直落。
没有要求远处的人替他把六辆车保齐。
他只借那滴界髓记住最后一辆车被拖去了哪一层。
元骁看着他。
一具尸，一辆车。你那滴界髓救不了更多。
陆沉舟看向完整破界印。
印仍被分成前后两层。
东角在他这一边，西角与第二根主翼骨在另一边。三根青线从印身经过，分别通往雨巷、第三骨肩与元骁收走的最后一车。
先前这些线只是元骁的路。
现在陆沉舟右掌里有了同源的一滴界髓。
每条线也在他眼里留下了颜色。
他不能一条条追。
可以拿完整破界印撬开其中最重的一条。
陆沉舟没有再看雨巷。
活人已经自己退到同一边。
他也没有先追那辆被收走的车。
左手按上破界印东角。
要撬路，先得让被分成两层的整枚印重新咬到一起。
元骁看见他的手落下，终于将目标从远处人车收回。
第三枚长钉带着沈横霄踏空骨皮回到掌中。
第二枚长钉仍钉着最后一辆车。
第一枚长钉则从破界印后层抬起。
三钉同时朝陆沉舟转向。
元骁脚下也再次前移。
青金战靴离开陆沉舟右腕时，靴底带走一层血肉。豆大界髓露在断骨之间，换色光仍沿土黄弧线指向那辆车。
陆沉舟以左手托住垂下的右腕，将这滴界髓直接按上破界印东角。
掌骨碰到暗金髓纹。
完整黑印第一次同时亮起人间军髓与高界界髓两种光。
元骁三枚长钉随即加速。
远处的人没有逼他松界髓。
元骁决定先废掉他手里这滴。
他要在两种髓光真正咬合以前，先把陆沉舟按在东角上的右手切下来。
直接整个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