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骁没有再走界身法。
他看着肩宽黄路另一端。
半透明骨牌压在中间车底，三辆车并成一排。守车男人提刀站在最前，两名赶车妇人一左一右压着车轮。
陆沉舟持戈挡在路口。
元骁忽然把右手插进自己胸甲。
五指从裂开的第九肋旁进入，抓住一束青白细光。
元骁从接引真身里抽出了最后一束髓线；骨牌中失掉的大半界髓，仍压在陆沉舟这一边。
元骁向外一扯。
青白髓线从胸骨一直抽到脊柱。沿途青金鳞片先变亮，随后从边缘发黑。已经折断的肋骨被火烧得粘回一处，腰侧戈伤也由内向外收紧。
伤没有好。
血被烧干了。
一股焦苦气从元骁口中涌出。
他用剩余界髓把这具真身当成一次性的兵器。
归门已经毁了。
骨牌又在三辆车下。
这一身髓线烧完，他即便夺回牌，也没有能安稳回到高界的身体。
元骁仍把青白火按进胸骨。
近丈高的身体向下一沉。
黑铁平台塌了半边。
元骁背后原本有七道青金骨纹。
那是接引真身每次跨界后还能回收髓火的地方。第一道亮起时，左臂鳞片全部闭合；第二道亮起，腰间被镇国戈撕开的肉停止流血；第三道亮起，他右腿下方的黑铁直接熔成红水。
第四道没有亮。
元骁把它也扯断了。
断掉的骨纹化成青白火，从后颈一路烧进头颅。两只眼睛里的黑色被烧尽，只剩同一种刺目的青白。
他看不见远处细节了。
三辆车、三个人与骨牌在视野里只剩一团换色光。
这反而让目标更清楚。
冲到那团光前，把路连同拿牌的人一起打碎。再回身挖走妖核，用主日焰撑住烧空的胸骨。
除此之外，元骁没有给自己留第二种结果。
陆沉舟眼前的元骁没有走那条贴身闭环，也没有留出足弓先收的痕迹。双腿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截烧红的青金柱，正面撞向肩宽黄路。
镇国戈先到。
戈锋刺中元骁胸口。
青白髓火沿戈杆扑来。
陆沉舟左掌瞬间焦黑。
元骁没有拨戈，任由戈尖从两根粘住的断肋间穿过。真身向前一撞，长戈被推回三尺，戈尾砸中陆沉舟左肩。
第五孔黑暗内壁再次塌下一块。
陆沉舟右脚松重。
要换一尺。
元骁烧亮的左臂却横扫过来。
不取落点。
一臂把陆沉舟准备换去的整片位置全扫在里面。
陆沉舟只移出半尺便被前臂撞中腰侧。
断肋在肺里横着一划。
人飞出黄路口。
元骁踏进路中。
肩宽真路原本只能容一人。他的真身被髓火烧得骨肉收紧，青金鳞片贴着两侧路壁刮过，火星一路落向第三骨肩。
陆沉舟在地上滚了两圈。
没有立刻追。
第一根主翼骨还卡在死门黑痕里。
元骁一旦冲到第三骨肩，三个人、三辆车与大半界髓都会落在他手边。陆沉舟现在追上去，只能从后方再挨一次燃髓真身的横扫。
他看向第一翼。
黄路那头已经传来车轮急转声。
守车男人与两名妇人没有答应替他挡元骁。陆沉舟也知道，燃髓真身一拳下去，三个没有武圣骨的人连完整尸体都留不住。
现在追，或许能替他们挡第一拳。
代价是第一翼继续钉在死门，骨牌即使保住，也只有一根伤翼与一只废手能用。元骁下一次再冲路，所有人仍得站在原处等他回来。
陆沉舟没有喊他们撑住。
右腕界髓一转，先让黄路向死门偏。
元骁要的是眼前一拳。
他要先把以后每一拳由谁决定夺回来。
腰带已经斩断。
百丈骨身被死门夹出第四道贯通裂缝，骨根还有半具界卒留下的青甲与血。高界门影消失后，只有一道黑痕仍咬着它。
陆沉舟没有去抓骨根。
右掌已经抓不住。
他将完整破界印推到黑痕旁。
豆大界髓在烂腕里一亮。
肩宽黄路立即向死门偏转。
元骁已经走到路中央。
脚下空间忽然一斜。
他伸手抓住路壁，没有被甩出去，速度却慢了半息。
第三骨肩，年长妇人先看见黄路转动。
散车！
她与年轻妇人同时拔掉中间车两侧的铁销。
三辆车不再并排。
守车男人一刀砍向短链已经裂开的那一半。刀落下时，元骁的右手也从黄路中探出。
青白燃髓火先烧到刀背。
厚背刀当场熔出一个缺口。
守车男人没有收刀。
第二刀用的是刀根。
短链终于断开。
中间那辆压着骨牌的车被年轻妇人向右推，另外两辆分别滚向骨柱后方。元骁这一手只能抓住最前车的车篷，无法再以一条链拖住三辆。
车篷被青白火点燃。
年长妇人没有去救布。
她将车辕向下一压，整辆车侧翻。
车底朝上。
半透明骨牌仍卡在中轴与底板之间，元骁的手却隔着翻倒车厢抓不到。
年轻妇人拉她后退。
守车男人留在最后，一脚踢开厚背刀，抱住最近的骨柱向后转身。
元骁从黄路里跨出。
烧亮的右拳砸中他背部。
守车男人飞过翻倒车厢，落地时一条腿已经向外折了。
没有死。
也站不起来了。
年轻妇人向他扑去。
年长妇人没有拦。
自己转身钻进翻倒车厢。骨牌正在底板下换色，车木被元骁身上的髓火烤得冒烟。她左手去够牌，掌背刚靠近便起了一层血泡。
拿不出来。
她索性抓住中轴，将骨牌继续往更深处推。
年轻妇人拖住守车男人衣领，只拉动半尺。断腿卡在车轮下，人一动便咬得牙关出血。
别拖我。
守车男人把厚背刀柄塞给她。
拿车挡。
年轻妇人没有听。
刀柄横进轮下，先把压住断腿的车轮撬起一寸，再把人向外拖。她救不了车与牌，至少能先让收过守车钱的人不被自己的车压死。
年长妇人则留在另一边压住中轴。
三个人第一次各自抓不同的东西。
没有谁替陆沉舟把另两样也全保住。
元骁没有补拳。
弯腰去掀车。
陆沉舟仍在死门旁。
第二根主翼骨平铺在地，暗金军髓压在骨槽里。完整破界印则竖在第一翼与第二翼之间。
他把镇国戈插进印下。
左臂向上撬。
黑印抬起一角。
第二翼骨根随印角压下，将暗金军髓的重量全送进第一翼那道死门黑痕。
两根主翼不是同一根。
军髓里的主日焰却同时认得它们。
白金火从第二翼骨槽跃起，隔着完整破界印落到第一翼骨尖。
死门黑痕第一次向外吐出一线青烟。
陆沉舟右手按上第一翼骨尖。
五指合不拢。
掌洞却正好让骨尖穿过。
豆大界髓与翼骨里残留的主日焰在伤口中碰到一起。
第一翼猛地向人间这一层滑出三尺。
陆沉舟右腕骨也被带得向外一翻。
右手彻底失去指力。
骨尖仍在向外滑。
掌洞边缘被第四道裂缝刮住，翻开的两根指骨卡进翼骨。陆沉舟若抽手，第一翼会立刻退回死门一半；继续拔，右手这两根骨头便会一起被带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脚在镇国戈杆上再加一分力。
第一根指骨先断。
接着是第二根。
两截碎骨随着主翼滑出手背，落进死门黑痕。豆大界髓没有跟着掉落，已经嵌进腕骨更深处。
陆沉舟的右手从此不只握不住刀。
连能不能重新长成一只手都不知道。
第一翼又出来七尺。
第二翼在背后托住腰脊时，骨槽里的军髓开始向左偏。主日焰一半压第一翼，一半还要护住妖核。陆沉舟左肩第六孔只剩细线，分不出更多罡气。
他便把完整破界印向自己胸口拉近。
印背抵住断肋。
每向外拔翼一尺，黑印便往肺伤里进一分。
陆沉舟没有垫东西。
这具伤体就是眼下唯一不会从两界之间滑走的支点。
他没有松。
掌洞卡着骨尖，本来就不需要握。
左脚踩住镇国戈杆，右脚三根残趾钉进黑铁裂缝。错开的左胯无法承重，陆沉舟便让第二翼从背后托住腰脊。
人、戈、印、第二翼与第一翼连成一条。
向外拔。
死门黑痕沿第一翼第四道裂口向两侧张开。
半具界卒尸体从骨根掉下。
高界青甲刚落地便碎成灰。
元骁听见第一翼长鸣。
他放弃掀车。
转身看向黄路。
眼下有两个选择。
继续取骨牌，他能拿回大半界髓，却会让陆沉舟拔出第一翼，彻底夺走死门上的最后一根高界支点。
回身阻止，三个人会把骨牌重新压进车下。
元骁只停一瞬。
右脚踩向翻倒车厢。
他选择先拿牌。
燃髓真身已经没有下一次回头的余地。只要大半界髓回到手中，他还能连人带路一起烧掉。
车厢在脚下裂开。
半透明骨牌露出一角。
年轻妇人没有扑上去抢。
她抓住车轴另一端，向年长妇人喊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动车轴。
骨牌顺底板向下滑，正落到断腿守车男人身边。
守车男人以仅能动的左手抱住牌。
没有藏。
朝黄路抛了回去。
不是抛给元骁。
骨牌贴着路壁飞向武库。
元骁右手只差一寸。
他没有抓到。
燃髓真身撞进黄路。
陆沉舟也在这一刻拔出第一翼。
百丈白金骨从死门黑痕中整根滑出。
第四道贯通裂缝仍在，骨根被门痕咬掉一大块。第一翼没有恢复完整，却终于不再属于两界之间。
死门失去最后支点。
黑痕向内一缩。
元骁身后的最后一丝高界气息同时断掉。
他烧得发亮的背脊上，三条髓线当场熄灭。
元骁脚下踉跄。
仍然冲回了武库。
半透明骨牌正从黄路口飞出。
陆沉舟没有伸手接。
完整破界印横着一拍。
骨牌落进东角凹槽，被四条赤铜光带压住。
大半界髓回到印上。
骨牌仍想向元骁那边跳。
四条赤铜光带一条缠住牌角，一条压住死门黑痕，另外两条沿第一翼与第二翼的骨根分开。陆沉舟没有伸右手认主，也没有再拿血抹一遍。
他将第五刃倒插进骨牌旁的印缝。
刀背压牌。
刀柄朝自己。
镇国戈、第五刃、双翼与完整破界印都是他从不同死人手里抢来的东西。此刻没有一件需要元骁点头，骨牌也一样。
第三骨肩那端，翻倒的中间车不再向青影里错位。年轻妇人把守车男人拖到骨柱后，回头时看见洞府门前两辆车的轮子同时落地。
肩宽黄路仍只有那么宽。
两处车辆却第一次都不再随元骁呼吸晃动。
陆沉舟右腕的豆大界髓与它同时亮起。
肩宽黄路没有扩大，也没有关闭。
只在他脚下稳住。
第一翼与第二翼交叉立在破界印后方。
两根百丈白金骨一左一右撑住路口。暗金军髓仍压在第二翼骨槽，主日焰则越过印面，烧到第一翼第四道裂缝。
元骁失去了归门。
也失去了骨牌。
燃烧真身换来的，只剩最后一身正在熄灭的青金骨。
他没有停。
右手向胸前一抓。
五指扣住自己那束燃烧髓线，整根扯断。
青白火从胸骨转到右臂。
这条手臂不再准备收回。
火离开胸骨后，元骁腰间被镇国戈撕开的伤重新张开。束回去的断肋也一根根脱开，胸腔每起伏一次，青金骨茬便向外顶出一寸。
他迈出第一步，左脚足弓彻底裂开。
第二步，背后最后三道骨纹同时熄灭。
走到第三步时，右臂已亮得看不见鳞片，只剩一条青白人形火柱。那一拳无论打中妖核还是空处，元骁这具接引真身都不会再有第二拳。
元骁向陆沉舟走来。
目光越过镇国戈，落在妖核上。
只要挖出这颗核，主日焰便能替他烧完最后一击。
陆沉舟右手已经没有握力。
左胯脱位，右脚残趾全裂，肺里还插着断肋。
他仍向前换出一尺。
没有避开元骁。
主动站进那条燃烧右臂能碰到的距离。
这一步若退，元骁便能直撞破界印与黄路。陆沉舟用自己仍会流血的身体，先占住双翼前唯一那一尺。
不再让路。
镇国戈戈尖向下。
第五刃贴在左腕。
两根主翼与完整破界印都在他身后。
第一翼已经回来。
最后这一击，不必再替任何东西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