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把法骨包打开。
旧雷犀鳞从左臂外侧滑落，法骨的五道短槽露在南坡风里。最后一道回脚朝向车底，边角少了两粒，骨面仍能承住短促的重量。
第一车男人的手压在车辕上，没让木杠再往上抬。
你先把回脚拿出来。他说。
你先让轴离开。
轴离开，髓片会跟着掉。
掉到我手边，算你的车价。
男人看了一眼灰皮袄老人。
老人坐在断柱旁，短秤横在膝上，秤盘朝北。
车轴自己压着髓。老人说，谁要动，谁定价。
第一车男人咬紧牙，朝车后的脚夫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一左一右抬住木杠。第三个人将一根旧棍塞进轮辐间，棍头卡在台脚外沿。
车底的灰白髓片露出更多。
第四道回槽从轴板下闪过，完整回脚贴着一块比掌面略窄的黑底骨。
陆沉舟蹲到车前，左手托住法骨，镇国戈横在胸前。
右掌不能去抓，他将右腕贴在戈杆上，戈尾对准台脚第三道断口。
再抬一寸。
第一车男人没有动：车价三倍。
等你车轮落地再算。
你拿了回脚，车少一块。
少的是你车里的骨。
那块骨从我的车里出去。
先让它到我手里。
男人看着他，没有回应。
第二车脚夫把空槽匣往外挪了两步，第三车脚夫也牵住了自己的车辕。青布女人站在白粉线外，手掌压着两半底单，水囊和短炭在她脚边排成一小段。
三倍是车价，不是髓价。她说。
第一车男人看她：你替谁说话？
替底单说。
底单在你手里？
一半在他手里。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陆沉舟的护腕。
另一半在我手里。你们若把两笔混在一块，谁都不用认。
灰皮袄老人摸了一下秤杆：北口只留一辆车。别的车要走，先退到影外。
第二车脚夫立刻把车往后拉。
第三车没有动。他看着第一车轴下的灰白髓片，短炭捆上的绳结被他捏得发白。
陆沉舟把法骨平放在台脚北侧。
法骨第一道槽贴住白粉，第二道槽压过一枚细碎旧骨，最后的回脚朝着车底。骨面刚落稳，台脚的第三道断口便亮起一线。
车轴的重量沿黑骨落下来。
法骨边角又掉了一粒白屑。
第一车男人低头看见，手指立刻收紧。
你拿我的车骨垫路。
我拿它承一息。
承坏了怎么算？
我带走的算我的。
我车里的算我的。
那你别让它压住我的手。
第一车男人被他噎住，抬手示意脚夫再抬。
木杠升起一寸。
车底的髓片松开了。
它没有掉，第四道回槽像一只勾在旧轴板下的脚，完整回脚仍贴着黑底骨。
陆沉舟将镇国戈尾送进台脚断口。
戈尾一入，旧台脚的白粉沿刃口往外散，左肩托槽猛地热起来。左胯在白粉上滑开，右掌贯口被腕骨带动，血顺着戈杆往下走。
他没有用右手。
左手托住法骨，戈杆抵着胸骨，腰骨先接住车轴的下压，再把那一下送到戈尾。
法骨五道槽亮起。
车轮向上抬了半寸。
陆沉舟喝道。
两名脚夫同时发力。
木杠离开髓片。
灰白髓片从轴板下露出半掌，第四道回脚完整落在黑底骨上，回脚边缘却被一道旧蜡封住。
第一车男人伸手去抓。
陆沉舟左腕一翻，镇国戈的戈杆横过去，挡住他的手背。
我的手先到。
这是我的车。
车归你，回脚归我。
你还没验。
我用手验。
他把法骨往前送了一寸，左膝顶住轮缘，身体从戈尾借力靠近车底。
戈尾下的台脚发出一声闷裂。
法骨边缘又抖落一层白粉。
灰皮袄老人站起身，短秤落在手里。
台脚承不住了。
那就抬高。
再高，车会倒。
第一车男人喊脚夫停。
车轴悬在旧棍和戈杆之间，轮辐向北偏了一分。
第三车脚夫退开车辕：车要倒，先倒你们的。
第二车脚夫也将空槽匣抱到胸前，没有伸手帮忙。
青布女人把水囊向后拖了一步。
陆沉舟，车倒之前把回脚拿出来。
你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看见过你的脸。
现在我只要看见这块骨落在哪个手里。
她没有踏过白粉线。
陆沉舟把左手探进车底，指腹按住灰白髓片的第一道槽。
温力从骨面传进来。
第一道槽先贴肩侧，第二道槽折入腰骨，第三道槽在左胯边停住，第四道回脚沿黑底骨落到足底。
完整。
百倍熟练度顺着真实的槽纹走完一遍。
这块底髓承骨能接住外来的前三段引力，最后一道回脚能把偏重送回承点；中间的力不能越过伤体，左肩和左胯会先替它受损。
它能接辇心芯的断回路。
陆沉舟的指腹没有离开。
辇心芯在护腕里震出第二声，第四道裂口沿黑骨外弧又长了一线。
法骨承住的重量随之偏向右侧。
陆沉舟把右腕压紧戈杆，左脚踩住法骨最后一道回脚。
他没有让新底髓承骨和辇心芯相碰。
先把东西拿出来。
陆沉舟抓住灰白髓片外的骨蜡，左手向外一扯。
骨蜡裂开。
第一车男人猛地按住车辕，木杠向下回落。
戈尾被压进台脚，法骨最后一道槽当场发亮，白光从足底回到肩侧。
陆沉舟的左肩托槽烫得发黑，左胯彻底脱开，身体向车底一歪。
他把戈杆夹在肋下，左手仍扯着骨蜡。
右掌的五指在布里张不开，掌根却压住了戈身。
车轴离他头顶只剩一拳。
第一车男人吼道：松手！
车轴压下来，髓片也会断。
你拿不走！
那就一起压。
陆沉舟把法骨往车轮方向推。
法骨的第一道槽咬住台脚，第二道槽分走木杠的偏力，最后回脚把那股重量送到他脚下。
他用左腿撑住身体，戈尾上挑。
木杠重新离开半寸。
这一次，他将灰白髓片整个拽出。
骨蜡碎片落在白粉里，完整回脚带着一小块黑底骨脱离车轴。第四道回槽的白光从骨尾掠过，停在他左腕。
第一车男人扑过来抢。
陆沉舟转身，戈杆从腋下抽出，戈尾撞在男人胸口。
男人退了三步，没有倒。他抓住车辕，盯着陆沉舟手里的承骨。
三倍车价。
你车还在。
回脚走了，车少一条路。
车少的是底，不是路。
路在南坡。
那就自己守。
陆沉舟把新底髓承骨压到旧雷犀鳞上。
底髓片离开车轴，第一车轮向下沉了一寸。脚夫急忙用旧棍顶住，车板仍保持斜着的姿势。
灰皮袄老人没有动秤。
骨离车，秤要过。
我不卖。
不卖也要留价。
你的台只收停在北口外的车。
骨从台脚旁出来，台就有价。
价落在你秤上？
落在谁手里都要过这一杆。
陆沉舟抬手将底髓承骨放到短秤旁边，却没有放进秤盘。
骨面四道槽在风里逐一亮起，第四道回脚完整落回尾端。秤杆轻轻一动，秤砣还没有碰盘。
灰皮袄老人盯着那道回脚，手指搭在秤杆上。
够重。
你没称。
看槽就够。
那价由我定。
老人沉默。
青布女人从木匣中取出一小截干炭，在自己那半张底单背面写下一行。
第一车底髓，完整回脚一块，已离车。交货账断在这里。
第一车男人看向她：你替他记？
我记现场。
谁准你记？
你们把底单送到我手里时，就准了。
男人伸手去夺纸。
陆沉舟用戈锋压住木匣边缘，青布女人立即将纸收回袖内。
别碰她。陆沉舟说。
男人看着他：你护她？
她的纸还没卖给你。
青布女人退到水囊后，脸色没有变。她把另一半底单藏回衣内，拿起两只水囊，示意年轻人和瘦汉向北口外退。
第二车脚夫已经拉车转向。
空槽不等楔子。他说，我带车走。
第三车脚夫也松开车辕，三只封匣重新压回车板。
我的髓按水炭价。谁挡车，自己付。
灰皮袄老人没有拦他们。
陆沉舟站在第一车旁，左手托着底髓承骨，右腕仍贴着戈杆。
第一车的轴被旧棍和戈尾架着，车夫们守在两边，没有再扑过来。
青布女人走到灰线外，回头看他。
你拿到的是一块。两车的底髓还在他们手里。
我看见了。
南坡的人也看见了。
让他们记。
明日午前的账还会追到碑外。
先让他们找到车。
青布女人没有回答。她带着两个随行人退到坡口，水囊和短炭都带走了。
第二车、第三车的车轮先后压过北口白粉，车辙一深一浅，向南折去。
第一车男人没有追。
他蹲下看旧棍和戈尾之间的空隙：现在把戈拿走，车会塌。
抬另一根木杠。
你拿了骨，还要我替你抬车？
车塌了，剩下的髓也会断。
你关心我的髓？
我关心我没拿到的。
男人盯着他片刻，叫来两个脚夫，把一根旧车辕横到轴下。
陆沉舟等木辕咬稳，才收回戈尾。
法骨从台脚边抽起，边角又落了一粒白屑。
第一车男人看见了，却没有开口。
车轴压回木辕，剩下的灰白髓片藏进车板下，只露出一道断槽。
灰皮袄老人将短秤收回断柱旁。
你带着新骨，台脚的价还在。
你留着。
你下次回来，价会换。
我下次回来，先看车。
陆沉舟把底髓承骨包进旧雷犀鳞，辇心芯仍在护腕内，二者没有相扣。
他用左手按住鳞片。
新骨的前三槽在骨蜡碎口处重走一遍，第四回脚能落到足底，辇心芯的第四道裂口却没有合拢，反而被牵出一道更长的细白线。
左肩的热还在，左胯没有归位，右掌的血沿戈杆落下。
他把底髓承骨翻到背面，骨背没有刻字，只留着旧蜡刮过的浅痕。完整回脚的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内折，刚好能扣住旧雷犀鳞的弧面。
陆沉舟将它压在鳞片上，先用左手试了试松紧。
底髓承骨没有滑，辇心芯却又震了一下。
他立即把两件骨头分开，用一条旧绳将底髓承骨单独绕住。绳结打在左臂外侧，右手够不到，回头拆开要用戈锋挑。
第一车男人看着他的动作：你把它包走，车里剩下的那半块还算谁的？
你的。
回脚从我车里断出去，剩下的槽路还能走？
你自己试。
我没你的肩。
所以你先护车。
男人看了一眼被木辕托住的车轴。他原先压住髓片的手已经磨破皮，血沾在车辕上，车夫把一片干麻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用袖口擦掉。
你拿骨，旧台的人会把账推到我头上。
账上写你车里少一块。
少一块就是我的损。
你还有两车没走的价。
那两车自己走了。
他们怕车倒。
男人转头看向南坡。第二车、第三车的轮印已经被风拉成两条细线，车辕声听不清了。
灰皮袄老人把短秤放回断柱后，取一小段白骨片在秤盘边刻了两道痕。
第一道代表车仍在北口，第二道代表底髓已有离车物。
男人盯着骨片：你替他记？
我记台脚。
台脚没有欠。
台脚只收过路。
老人将骨片压进白粉，白粉盖住一半刻痕。
陆沉舟看了眼，没有去拿。
这些痕只能证明一块骨从车底出来，不能替谁追回剩下的账。
他把底髓承骨重新提到左肩旁，骨面一贴近托槽，肩口的热便沿三道浅槽往下走了一截。
陆沉舟松开手。
力量落到右掌的贯口，血立刻多了一线。
他将承骨移到左肋外侧，热意便转向左胯。两处伤都在发疼，回槽没有继续往身体深处走。
这条路能带一截。
再多一截，先坏的是他的伤。
第一车男人弯腰从车底抽出一根断木，放到轮辐旁。
你回碑外，车辙会经过旧台脚。
我知道。
车若要走，你得让开。
我走我的路。
你的路压在车辕上。
那就看谁先抬。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断木横到车轮前。
这根木给你。回车的时候，别再拿戈尾顶我的轴。
木头算价？
算车夫的手。
陆沉舟伸手摸了摸断木。木纹里全是白粉，能卡车轮，却承不住法骨的整段力量。
我不用它抬髓。
你不用，车也能留住。
你留车，是要等两车回来？
等谁给我补底。
等不到。
你怎么知道？
他们已经把车辙拐向南。
男人望向南坡，没有追。
陆沉舟把断木推回轮下，等它与木辕贴稳，才再次看向手里的新骨。
第六孔仍暗着。
军髓槽骨还在碑外四车的夹层里，隔着南坡和旧坡，没有一丝光传来。
陆沉舟抬头看向来路。
第一车留在北口，另外两车已经走远，青布女人和两个随行人的脚印被风抹了一半。
南坡北口的底单少了一块实物，多了一笔见证。
他把法骨重新包紧，旧雷犀鳞内，新底髓承骨贴着黑骨边缘，第四回脚朝向北方。
先回车。他说。
第一车男人在车后抬头：你还会回来？
你的车还在。
陆沉舟将镇国戈交到左手，沿着旧车辙向北走。
身后，灰皮袄老人重新把秤砣压进白粉里。第一车的旧轴在木辕上响了一声，剩下的底髓跟着沉下去。
南坡没有追兵。
北口的风却把一条新车辙吹向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