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掌合拢，陆沉舟先将蒲燕向后一推。
她撞到自己小车，枪杆横住，三个伤者的板才没被余力带翻。陆沉舟右刀在身前斜举，左掌抵上自己刀背，三叠沉劲从足下贯到肩背，硬接九孔骨身压下来的第一掌。
白石地面在他脚边裂开。
那具骨身九孔全亮，空胸里青气盘旋，根本没有寻常活人的疼。它一掌被挡，另一掌立即从侧面扣来，掌指长而硬，正要将陆沉舟右腕嵌进自己那处预留的空口。
陆沉舟左脚往侧面踏，刀锋贴着骨指关节一划。
一根长指裂开浅痕，没断。
身后白棠的手指随之一拢，骨身胸口的空处猛然扩大，青气从两边涌出，竟要连着陆沉舟身上三孔的光一起罩住。
那气很冷，也很细。
陆沉舟只觉得肩背像被数十根细绳同时勒住，左肩外弧当场向外弹开半寸，布结一根根绷断。他没去追那块旧外骨，身后青黑圣相完全撑开，第七孔沉劲落到背脊，硬将青气顶在身外。
他抬头，右刀骤然向上挑。
刀锋越过骨掌，直斩空腕与小臂之间的一条细缝。九孔骨虽硬，那里却是改过多次的接骨口，白棠刚才亲手揭给他看过，刀口贴着旧接边一掠，整片空腕便被挑起。
白棠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点。
他左手落下，厅柱旁的薄石同时翻起，截向陆沉舟后背。两片石夹着青气，从不同方向压来，陆沉舟眼角看见，只能将刀势收回一半，左臂迎上第一片，第二片却重重砸到肩外弧骨上。
弧骨彻底裂开。
它取自旧守骨，也陪他夺车、修刀、上轨，到此终于散成三块。锋利骨边划开衣侧，陆沉舟背后血涌，身子向前半步，刀尖却已经顶进九孔骨的腕缝。
他没让这一次挨打白受。
完整三叠从两足、腰胯到脊骨一齐沉下，第七孔将最后一重稳稳吃住，右手刀锋不再停在浅口，沿旧接骨缝往里一压。
整片空腕被剥下来。
青气从缺处喷出，像一口装满冷水的袋被割开。陆沉舟左手接住那块腕骨，右刀横过，挡住追来的剩余骨掌，转身便退到封槽车旁。
白棠的袖子已经抬起。
放下。
陆沉舟将空腕骨往车板上一掷，清脆一响，白色骨片跳起，露出底下尚新鲜的接纹。
他抬头看白棠，嘴角还带着血。
我不穿，拆开照样能用。
青气骤然压来。
这次白棠没有再让骨身先出手，他自己从半空向前移了一段，右指隔着数丈点到陆沉舟刀前。那点力极集中，落在刀身上，新刃筋一震，陆沉舟整条右臂竟被带得向外一偏，胸侧顿时空出来。
九孔骨身追至，残腕拍下。
陆沉舟右脚踩住车轮，借整车硬处将腰背锁住，左掌沉沉拍在残腕上，三叠真劲轰然送出。
第一叠骨身未动，第二叠响出一道细裂，第三叠从第七孔压进掌根，残腕那处刚被拆开的弱边终于崩出一整块。
这不是能喊疼的人，他就让它真掉东西。
骨掌被拍偏，陆沉舟右手刀势也已收回，锋口顺着崩开的边向肘上切，整条前臂在他眼前露出更深的灰白骨筋。好材料沿刀背反震，每一下都硬得让手指发麻，右腕新线也渐渐泛血。
他仍握得住。
白棠的目光从那道伤线移到陆沉舟眼睛，终于不再只剩被毁骨的怒。他右手一旋，厅顶五盏雾灯同时暗下，青气迅速回到自己身周，白衣外面凝起一层极薄的冷罩。
陆沉舟看见，他要近身了。
那具残了右腕的九孔骨向旁边一让，白棠从空处穿过，脚却依旧未落地。人影忽然近到跟前，左掌已经按到封槽车沿，青气向内一卷，白骨槽的盖便被掀开两片。
陆沉舟刀锋平切。
白棠身外冷罩一亮，刀锋被顶住半息，却在第六孔日焰随刃透出的那一刻微微一热。白棠的左手立刻收回，封槽车沿留下一道浅浅掌印，青白真髓没有被他直接抽走。
两个人第一次在咫尺相望。
白棠眼里的怒全露出来了。
你这身骨，配不上这缕髓。
陆沉舟左手沿车沿一抓，拿起那枚已经断归的掌骨，翻手便向对方脸上掷去。
白棠侧头，青气将掌骨从中间劈开，骨屑溅在冷罩上，叮叮几声落地。
陆沉舟的刀紧跟着到。
他不拿大开大合的三叠先送给对方退开的时间，刀锋贴着身前，腕、肘、肩在同一条窄线上走，锋口连着两次斜切，直追白棠刚才抬指的右手。
冷罩再次挡住刀。
陆沉舟右腕被回震得一麻，左掌却顺刀背压上，三叠沉劲在真正接触的一瞬全部送出。青黑圣相从背后贴来，第五孔雷意、第六日焰与第七沉骨同时压到那一片薄罩上。
一道裂纹从罩面向外展开。
白棠的眼睛骤然收紧，身子向后疾退，速度比陆沉舟踏地快得多。他没硬等刀入肉，右手灵息化成一股细鞭，抽向陆沉舟喉咙。
陆沉舟低头，细鞭擦过耳侧，割开一道血线。
他没有追着快影乱跑，右手刀锋改斩车前那片挡路薄石，一刀过，薄石从中央分成两半，青气也在实物断开后散了一截。
车退。
孔峻与壮汉立刻一前一后推车，蒲燕也抱住自己小车的辕，三辆车开始往来时骨座退。陆沉舟站在最前，刀朝白棠，没把整个背交给对方更快的手。
白棠望见封槽车真能动，手指再次抬起。
九孔骨身向车后压过去，胸口空着的青气却忽然停了一瞬。陆沉舟刚才斩开的空腕与肘筋让它右侧承力不齐，一扑到小车旁，半边骨肩便向外翻。
蒲燕长枪从车侧挑起，正扎进翻开的骨肩。
枪没能穿硬骨，她也没指望一枪就把这副东西拆了，只借枪杆将那条残臂往外推，护住车上苗六的脸。枪杆被压得弯下去，她虎口新伤全裂，嘴唇死死咬紧。
陆沉舟已经回身。
第七孔完整沉力顺腰背撞入右臂，刀锋从蒲燕枪杆上方掠过，一刀切开早已外翻的肩缝。整条右臂终于脱离骨身，重重砸到白石地上。
蒲燕趁空抽枪，小车向后退出一丈。
陆沉舟左手一伸，提住掉下的整臂，往封槽车上一丢。骨臂砸得车板一震，连着方才拆下的空腕都落在同一边。
白棠在远处看着，脸色难看到极处。
他给人换过太多次骨，见过贪的，怕的，跪着求更好的，却没见过刚拒了整副骨的人，在他眼皮底下一块块拆了就往自己车上装。
陆沉舟右手刀锋垂着，左掌按住右腕新线，血顺指缝落下来。他的呼吸也很重，眼睛却一直盯着白棠，既没把对方当成一辆只会借髓的车，也没被那层真正的灵息吓得先放掉手里刀。
他已经用刀碰过冷罩，用身体避过细鞭，眼下知道两者都真，强，也会因主人躲锋而变。
下一步该碰的是那个真正抬指的人。
白棠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厅角所有白柜一齐响了。
柜门从内打开，一具具被折叠的旧骨站起来，有的尚裹旧布，有的只剩上半身，手掌却全向同一个方向慢慢伸出。青气从雾灯垂下，接进它们腕背，满厅旧骨便像突然听见同一道唤声。
蒲燕猛地停住。
她认出的那具陆雁旧骨，也从柜里站了出来，缺着铜圈的手在空中缓缓开合，掌心朝她。
白棠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陆沉舟腕口。
你想带走的，都在这里。
陆沉舟慢慢将右手刀柄握紧。
他没有朝蒲燕喊别怕，只往她车前站了半步，让自己先挡住那些伸来的旧掌。
推车。
孔峻先动，双肩抵住前辕，壮汉在后头将骨料车斜着挪开，让出小车能退的空处。白骨轮在石上发出刺耳磨擦，九层没有兽，三辆重车每一尺都得有人亲手推过去。
第一具旧骨已到眼前。
它胸前还裹着一层干布，左边肋骨缺三根，右手却保持着一只用刀的人习惯的扣势。手里没刀，它便从白桌边摸到一截薄骨，朝陆沉舟肩颈切来。
动作很熟，力却薄。
陆沉舟右刀一横，薄骨断开，左掌三叠顺着胸骨一压，那具旧身便被他整个推出两丈，撞倒后面三副同样被叫起来的骨。青气在它们关节间绷得发响，断掉的肋条从旧布里滚出，落地一片灰。
他没在这几副旧骨前停刀。
满第七孔的沉力还在，刀也真锋利，这些只剩骨壳的东西挡得住寻常搬料人，挡不住他一掌一刀。第二具从侧面扑来，陆沉舟斩断踝骨，第三具伸手抓他腕，刀背便敲碎它指根。
骨纷纷倒下，灯雾却始终没断。
白棠站在远处，袖口两股青气一边接旧柜，一边接九孔新骨，右侧冷罩也仍护着自己。他没因旧骨倒得快就慌，反而将最靠近蒲燕的那具陆雁旧身向前一送。
那只没有铜圈的手，正落在她小车的辕上。
蒲燕的枪停了半瞬。
陆雁旧骨弯腰，指尖摸过车板，头向她侧着。空眼眶里并没有认人的光，嘴却在青气牵引下缓缓张合，像只要白棠愿意，还能替它说出她最想听见的声音。
蒲燕的肩膀抖起来。
白棠终于看她，嘴边笑意很淡。
你要带走，也能谈。
蒲燕猛地抬枪。
枪尖没有朝陆雁的旧胸，也没有朝自己人，直接指向远处那袭白衣。她眼睛通红，声音却像从牙根里一字字挤出来。
他当年拿命换骨。你让他死了，还要他替你挡？
她一步向前，陆沉舟左臂已横到她枪前，将她身子稳稳挡住。新续胯骨受这一拦的侧力，酸疼立刻钻上背脊，他却站得很稳，没被她失控的一冲带散。
蒲燕望向他，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长枪却死死没松。
陆沉舟没劝她看开，只右手刀背向车辕一贴，把那只被叫动的旧掌一点点挑开，留下整截腕骨，没将它斩成满地看不出的碎末。
带车走。你认的人，别再让他碰活人。
蒲燕低头看着空手，喉咙滚动，随后突然收枪，以枪柄将陆雁旧骨胸前那条青气接骨楔砸开。
青气一散，旧身当场软倒。
她用左臂接住，枪放到车板上，再以自己的旧毯将这副早已离开主人的骨裹起，放在小车最后。新救回的苗六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能说话，却用还能动的手，替她抓住快滑下去的毯角。
蒲燕抹一把脸，双手重新推上车辕。
陆沉舟已经踏向满厅旧骨最密的一处。
他不再追每一根伸来的手，右刀横过胸前，左掌沉到腰脊，三叠同起，整个人连着青黑圣相一齐压过去。前头五六具旧身被重压撞得同时离地，后头柜门轰然合上，青气从折断的旧腕里喷出一片冷雾。
白棠眉头一皱，抬指要重新接住。
陆沉舟的刀在半空掠过，斩的却是被他撞翻的整排白柜。柜门、柜背与旧承骨一同断开，接在实物上的青气顿时散掉一大片，厅顶最外三盏灯也跟着暗了一线。
他已经看清，旧骨无力，白棠要用它们便得真送自己的气。
送得越多，封在车后的那层越薄。
陆沉舟收刀回身，三步赶到门侧，右刀全力斩向最后一片挡车薄石。第七孔沉劲、第六日焰一同落刃，薄石当场碎成两半，青气从切口裂开，车轮终于向后滚出第一尺。
孔峻与壮汉发力，封槽车一下退出门槛。
蒲燕的小车紧跟着退，陆雁旧骨裹在毯内，苗六抓住毯角，车后另两名伤者仍有呼吸。骨料车最沉，壮汉低吼着用肩顶住，孔峻从前头绕回来，与他一齐把车推向骨座。
陆沉舟站在门内，右刀滴血，身后人终于有了能走的路。
白棠缓缓收回两指，厅角许多旧骨随之停止，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自己爬起来。
他望着陆沉舟车上的空腕与整条新骨臂，声音彻底冷下去。
你真以为，拿着就能走？
陆沉舟抬起刀尖，锋口正对那层罩在白衣外的冷光。
你要拿回去，自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