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身的冷光沿真甲往上爬，爬到皮带处，忽然停了。
陆沉舟左臂向外一顶，右手第五刃横着切入碑顶。
刀口吃进黑骨半寸，整座碑发出一阵沉响，埋在下方的暗线同时绷直。与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样，钉先找腕里的界髓，紧跟着叫醒身上尚没长好的伤。
右肩清过的坏肉刺痛，脚底旧裂一跳一跳，胸背却已不再被一下扯散。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九窍齐开。
那股能把重伤的自己压得膝盖发软的力，此刻落在完整骨身上，终于没能再将人往下按。他右刀横移，刀背敲住钉尾咬碑的地方，三叠力接连落进去。
咚！咚！
碑顶崩下一块黑骨。
钉身露出一线暗红。
老敖站在后头，看得指头紧紧扣住灯柄。当年他爹在碑前教他辨活人名字，曾拍着碑说，别碰钉，钉后面有手。如今那根钉被陆沉舟用刀撞出第一道缝，他才发现，自己记着那句别碰，竟记了一辈子。
陆沉舟再次压下刀柄。
黑痕猛地向内一收，原本立在远处的门墙突然弯过来，像一张极薄的黑纸，贴住碑后。纸面裂开一条缝，一只穿青靴的脚从里面踩出。
靴底落地，周围骨砂同时向外滚开。
来人穿暗青袍，腰间一块长木牌，左手拎着薄册，右手握着一支没有笔毛的白骨笔。他先看钉，再看陆沉舟插进碑里的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陆沉舟。
陆沉舟的刀没撤。
念准了，再说。
来人将木牌翻正，牌上写接引下使庞照。他抬眼望见陆沉舟腹下收放的清息，脸上原本要摆出的威严先收了一些，目光随即落到左臂那片甲上。
他停了片刻。
你去过库内上层。
出来了。
换身的人不会这么出来。
庞照又看了一眼那柄带灰白旧痕的长刀，最后望向后方两个老人。老敖一只手按着自己胸口，袖口缝着旧灯纹，石存则将木匣抱得极紧，谁身上都没有再拖向库里的活线。
庞照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将原本朝上摊的册子扣起，没再拿骨笔指人。
人间气路不全，你能自行留息，是好事。钉是接引司缉名落点，照规矩，我带你上去，验过破界印，问清失印缘由，未必就定你死罪。
裴戟说，交了留全尸。
一个下头押粮的，说不了司里的事。
阎照霆替你们收人，也说过不少。
庞照没立即应。他把骨笔转了半圈，袖口的细青气沿笔身一闪，最后被他自己收回去。
陆沉舟看得很清楚。
眼前这人不急着打，正像当日三家不急着拾城主印。册上写的是已经被拿捏住的伤者，眼前却是个会纳气、拿着高处真甲、还把刀插在缉名根下的人。
账对不上，先改说法。
陆沉舟将刀向外拔出一寸，刃下的黑骨碎片跟着滚落。他换成右手握钉，左臂甲片垫住钉头，朝外猛地一拧。
庞照面色一沉。
先别动！
陆沉舟看着他。
我跑这一趟，就为动它。
钉身再次响起，碑顶的那条暗缝被拧得更宽。庞照手里册子自行翻开，一页泛着淡青的薄纸向上鼓起，上面那个原本压得很重的陆字，边角突然少了一笔。
他一把按住纸，眼神瞬间冷了。
你的名还在册上，拔人间的根，也拔不了上头那一笔。
陆沉舟终于笑了一声。
那就把册子也拿来。
白骨笔迎面落下。
它没扎陆沉舟的喉，而是落向他握钉的右腕。笔身青气分成四股，直扣四处旧骨口，庞照同时后撤半步，袖下露出一条压着七枚小符的细带。
陆沉舟右手没有松钉。
左臂横起，甲片重重撞上骨笔。
叮的一声，青白甲面冒出一层细光，白骨笔前端被撞偏，沿着他左肩擦过去，衣料当即割出一道长口。庞照手腕也跟着向外一抖，笔下四股青气同时歪了。
陆沉舟左手抓回第五刃，脚下向前一踏，刀从下方直挑对方持册的手。
庞照把册子收进袖里，身体向后飘开，脚尖离地，不靠窄车，也没有沿轨借力，确实凭自己一身气浮了起来。
他身上青袍向外鼓起，围在碑外的骨砂缓缓浮到半空。
每一粒都朝着陆沉舟。
许照在后头看得头皮发紧，短枪横起，先挡在两位老人身前。他知道自己上去挡不住这种东西，却仍将脚下那道浅沟记清，枪根压稳，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先把半步退掉。
陆沉舟侧头，向他点了一下。
带他们退。
许照立刻领人退到窄车后。
庞照已经抬手。
漫天骨砂一齐射下，细响密得像雨，陆沉舟身后圣相轰然展开，九窍之力顶起一整面护骨。砂粒砸上去，表层迅速冒出成片白痕，有些附着的青气仍在向里钻。
他左臂真甲挡在头脸前，刀刃沿自己身侧划出一道弧。
新息凝成半尺锋光，最先贴近的细砂被锋切开，散成细粉，圣相前面终于露出一线能看的空处。
庞照没有急着靠近，指尖轻轻一转，骨砂便向后方绕。
陆沉舟却在他改方向前冲了出去。
右手握钉，九窍之力沿臂压到底，刀锋与左臂真甲一前一后，直撞向黑碑。
咔嚓！
他用自己整身力，将已经吃裂的碑顶撞碎了。
黑骨朝四面飞开，钉尾被他硬生生带出一尺，底下拖着的暗根骤然绷成一条直线。庞照袖中的册子猛地发亮，人也跟着往前一顿，骨砂雨顿时松散。
陆沉舟的右掌却被钉尾那点刺入肉里，血沿钉身往下淌。
钉开始吃血。
他手背青筋暴起，右腕深处原有的界髓被牵得发烫，九窍齐齐震响。庞照见他终于受住牵扯，嘴角紧绷，骨笔照着钉身那条血线飞快一抹。
白骨笔腹亮起一个极细的字。
锁。
陆沉舟右手骤然沉重，像整条腕骨都被系回碑下。
庞照这才向前飘近，嗓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走不到司里，山上也有人敢接你。身上这片甲，是哪一府留下的，你比我清楚。
陆沉舟抬眼，没答。
我能替你把此番事报成缉钉误落。破界印与腕髓交过来，那枚旧名就此抹掉，你与两位老人，都能走。
他缓缓落回地面，笔尖仍对着陆沉舟右腕。
陆沉舟看着那支笔，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非要先把钉重新锁住，再来谈一笔能改册子的交易。
谈的本事，始终长在抓人的手上。
他左手刀刃向下一垂，新息沿刀脊收回一点，护在掌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庞照没看懂的笑。
你要我的髓，至少该先问一句，这根钉还吃不吃得下。
庞照眼神猛地一凝。
陆沉舟不再跟它争吸血的那条路，反而顺着钉尾真正在吃血的地方，将体内能留住的新息轻轻送过去。
同为自己的气，走的却是另一条已练成的路。
钉认得腕髓，吸住的是旧血骨。细息一入，陆沉舟立即依九窍归身的完整法往内一收，只归自己，任那根仍想往外抓的暗线悬在钉尾。
钉头那个刚落下的锁字，忽然歪了。
这一下很轻，庞照却变了脸。他白骨笔再次压下，陆沉舟左臂真甲已贴着笔尖撞来，甲上旧气早已清尽，里面留着的硬实灵骨却比笔尖更能吃这一撞。
笔头崩开一小块。
陆沉舟右手猛地一抽，缉名钉从断碑中彻底拔出！
底下那条暗根跟着抖直，像一条被人抓住头的黑蛇，疯狂抽向他腕口。他早已把新息归稳，刀从左手交回右手指间，沿钉尾向外一削。
黑线应声断开。
一声极闷的响，从远处黑痕深处炸出。
碑底最后半截黑骨向下塌去，埋着的细槽成片崩开，刚才还能立成门墙的影子向内一卷，再没法稳稳贴在原处。
陆沉舟握着那根一尺长的青白钉，手指全是血，却没有再被扯回去。
他把钉横在眼前，低头看着钉腹那三个已经失去光色的小字。
陆沉舟。
写得很重，笔画收尾拖着锋，和九窍城门上那张纸，像出自同一种非要把人按死的手。
他忽然将钉朝脚边一掷，抬脚踩住。
这份，拿到了。
庞照退开两步，青袍下那七枚小符全部亮起。他没有再摆谈价的脸，反手将薄册扣在自己胸前，白骨笔沿空中一划，原本浮在周围的骨砂重新聚拢，渐渐凝成一支长矛。
矛尖，比他的笔还白。
陆沉舟将左臂真甲重新勒紧，右手挽刀，站在那根已经被自己踩住的钉旁。
庞照能浮得比游赦稳，气也厚，刚才每一次借册落字，都与这片真正的人间根相连。如今根已经断了，剩下那一整个人，就得凭自己的骨和气站在这里。
陆沉舟眼里没有再看那张写名的册。
他看着持册的那只手，向前走了一步。
骨砂长矛贴地而来。
陆沉舟左臂一横，真甲挡住矛尖，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了半丈，新木底在骨地上刮出两道深槽。他右手刀顺着甲片外沿削过去，锋上那道白光切开骨砂，矛身散掉一小段，余下的却仍在往前压。
庞照腰间一枚小符暗了。
他眼角余光一直扫着那些符。刚才门墙不稳时，最下面那一枚便开始褪色，如今出过这一矛，又有一枚失去光亮。陆沉舟看见，庞照也知道他看见，骨笔随即在胸前薄册上一压。
一个字落下，陆沉舟右腕旧界髓突然跳动。
那股向下按人的劲还在，却只掠过他腹下清息，没能像先前那样直接穿过血骨。新息沿完整归身路走了一回，九窍之力仍在自己脚下，膝盖连弯都没弯。
庞照盯着他，笔下第二个字已写到一半。
陆沉舟忽然抬脚。
踩在底下的缉名钉被他挑起，右刀向内一收，空出的手握住钉身，真甲护臂贴住钉尾，照着眼前那道骨砂长矛猛地砸去。
钉尖本就从高处落下，材质并不比庞照所用的小符差。两者撞到一处，骨砂长矛的中段轰然散开，庞照手里的骨笔也被震得一歪，第二个字没写全。
陆沉舟没有替他等那半笔。
他九响雷身接连在筋骨中炸开，脚下半丈地面被踩得凹陷，整个人沿砂矛碎开的空处直冲过去。庞照抬手，以余下四枚亮符中的两枚合成一面薄盾，同时身子往上拔高。
这是他在此地能留的气，能打便先打，不能打便借这张盾回到原门。
他没打算把命留在人间。
陆沉舟也看向那扇正在晃的黑墙。
那一脚从哪里踩出来，他记得清楚。
他没有追着半空的人空挥刀，而是转身一步，先踩到庞照与门影之间，缉名钉当作短枪，沿许照刚练过的那条直线猛地送出。
钉没有离手，先扎进薄盾。
盾向后一凹，钉腹上那三个暗下去的字被冷光重新照亮。庞照眼神一变，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拿来定人的根，此刻成了对方手里最不怕这层符盾的尖物。
他立刻侧身，钉尖擦着衣袍落到右膝，骨靴上方响起一声脆响。
血从青袍里迸出。
庞照脚下的浮气陡然歪了，整个人往一旁沉落。他咬牙捏碎最后一枚亮符，身前又撑起一层细光，陆沉舟已借真实落点压到近处，左臂甲狠狠撞上那层光。
两人同时向后滚出。
陆沉舟后背撞到断碑，胸口闷得发疼，手却仍握住缉名钉，钉尖已穿过对方膝骨，牢牢卡在关节里面。
庞照落地那一瞬，脸上终于显出真怒。他将薄册摔开，左手去拔钉，右手白骨笔骤然反握，直扎陆沉舟眉心。
陆沉舟偏头，笔尖在额边划出一线血，左手同时按住对方握笔的腕，把这支刚才还要写跪字的笔，缓缓压向庞照自己颈边。
庞照脖颈处一层青光缓缓浮起，笔尖压上去，光与骨一齐发出刺耳细响。他喉结滚动，右手五指几乎要把笔捏碎，眼睛却越睁越大。陆沉舟的手也在流血，两股血顺着同一支笔向下淌，落到那页摊开的缉名卷上，名字全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