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是贺彦叫人腾出来的。
城南原来拆熔雷辇的那间大作坊，三道门一齐敞开，地上还留着当初锯车时钉下的铜桩。工匠远远站在炉旁，看见三段旧辇被重新拖进来，脸上的神色都很古怪。
有人先把那张拆合图认了出来。
是我画的。
说话的是个矮壮老匠，右手腕上缠着硬皮，皮后一道烫得变白的疤。他没等贺家管事介绍，自己走上前，先摸辇心，再摸侧边那条锯偏的小口，叹了一声。
当时少走两分，就不必再补这条。
陆沉舟站在车边，问他能不能合。
老匠抬头，看了一眼那件带着许多缝补的旧衣。
人是你的，车也是你的。你若肯让我照图做，不催我拿命快半夜，能合。
贺家管事脸色一紧。
陆沉舟却点了头。
工钱你说，先做实处。
老匠望着他，过了片刻，报出一个不低的数。陆沉舟将闻九娘付的那枚厚骨钱拿出，放到炉边，问够不够。
老匠脸上终于松了一点，扯着嗓子叫人去开后库，拿长轴与补槽骨，紧接着让孔峻把三段车按前后排好，其他人都退开炉口。
作坊一下活了。
那名从城外一路随车来的断指骨匠也挪过来，背上的砧子放到地面，先看陆沉舟完好的第五孔，又看看早已不用外架的左胯，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我那几枚楔，还在？
拆下的旧物在车上。没扔。
骨匠点头，蹲到辇底，拿拐杖轻轻敲过三道导槽。这里的槽他以前见过，真能合的法却没看全，老匠将整张图推来，他便逐处比过，最后指向最里侧一条。
这一道，原先雷犀吃劲。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厢段上洗过仍留着的血垢，方才谁都看见了。老匠没有再问兽去哪，只将六处承骨的位置全部指出，告诉陆沉舟，车能合，动力却不能凭一张图长出来。
陆沉舟绕到辇心后，伸手按住空槽。
他当然记得雷犀。
从前这车会走，会带着他冲阵，兽认得自己的路，也认得他压上辇心的手。如今只剩槽，第三家杀兽以后连牙都串到人身上，拿牙的人也已经死了，车里却不会再有那口喘气声。
他摸过槽底，半晌才抬头。
先把车合好。拉它的力，我自己给。
老匠没当场应下这句，只把拆合图最末那半页展开。
图上导槽如何接髓，主辕如何卸重，六处承骨怎样轮流吃力，都画得清清楚楚。它原本就是一整套行车的实图，三家拆得认真，想着把人留下后自己也能继续用，才没毁掉最要紧的东西。
陆沉舟站在炉边，先看完了整套。
九窍上层路图里那些导骨痕、自己亲接过的借承归路、旧镇国戈顺导力送还的手法，在眼前的整车上都有了对应的位置。他伸手一按，气从哪处进，重向哪边去，甚至榫口稍偏会先磨哪条槽，掌下实物给得比纸上更清楚。
炉火烧到第二回，第一处长榫已接上。
老匠拿铜杆要试，陆沉舟却先从车底伸手托住，让那根将要歪半分的承骨稳稳回正。老匠抬头看他，眼里微微一动，接着二话不说，将铜杆换到另一侧。
他不在这时候争谁的手更老。
能把活做稳，才真是手艺。
孔峻与抹油壮汉一人守一头，炉边四名工匠轮流压骨，断指骨匠坐在砧旁，听响辨哪一处尚有空。三段辇在夜里一点点合到一起，旧铜带重新压入长槽，那些被切成三指宽的断路，也终于连回完整的一条。
最后一道主榫落稳时，整车闷闷地响了一声。
陆沉舟站在辇心旁，指头久久没挪开。
车重新整了。
没有谁拿出新的一副壳替它，这就是他原来的熔雷辇，灰白断痕还留在两处，辇底也多了新补骨，可三道导槽从头到尾贯通，厢与辕再不是任人分押的三件东西。
老匠擦着汗，向他伸手。
先别谢，后半工钱。
陆沉舟笑了，将贺家按底单补回的那一小袋骨钱放到桌上，按数取出。老匠接钱，自己点过，分给另外几人，连断指骨匠也被塞了一份。
孔峻看见这幕，忽然低头搓了搓掌心。
他当初进车坪时，只想着这人死前能买多少料，没想过跟着走到这里，自己也有一回真能帮着装这种车。
天快亮时，陆沉舟取出庞照留下的两块气石。
他没有把它们硬塞进吃雷髓的旧槽。灵息与旧雷血不是一路，石面气往外走，碰到槽中残留的旧暗金，只会各自向外冲。
陆沉舟另取一枚完整掌骨。
原来四枚减到两枚，那一路的消耗他没忘。掌骨背面有完整借承路，他如今熟得能在闭眼时照着走过，将归口压回自己能控的地方，再把它作为外承片，垫在气石与辇底之间。
不接活人，不借别人的根。
他用炉边真实练过的温骨法，将三根青白长钉中的两根炼热，裁下最外一点软化的槽边，压在掌骨左右，做成能引气、不咬死根的两道实扣。
老匠在旁看见，额头重新冒出汗。
他不懂灵息，但懂陆沉舟正在拿什么代原来的大兽。
掌骨与两道实扣连在一处，给整副辇底铺出了一条能接住外力的新路。
陆沉舟按完整借承法送入新息，第一块气石亮起，外承片上的细纹接连浮出。气过旧槽仍有半分滞，他没有加大，先看整辇哪里响得不对，再将靠前那枚实扣往外移了两指。
第二次送气，前轴转了一寸。
他立即松手，检查掌骨与气石没有被旧槽反咬，才站到辇心后面，把右掌压在原来自己按过的地方。
第五孔的主雷气血沿掌心沉下，属于他自己的完整承载终于在车上落稳。新息只引路，气石供行车底力，旧雷走它原来的槽，彼此在真实外承片上分开，又同推一副车骨。
整辆辇慢慢向前。
孔峻本来扶着长杆，见车动了，肩膀跟着往前一送，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推上劲。
轮子真在自己转。
陆沉舟站在车上，右掌没有离开，清息沿骨槽收放，九窍之力稳稳压住车心。他让辇走过作坊中央，再自己收气，沉车便停在门前。
车外那枚完整掌骨承住了这次真实过力，没有裂。
第二枚仍完好收在车上，一根青白长钉也还没动，另两根裁过外边少许，主体仍在辇底当扣。第一块气石明暗变了些，第二块还封着，灰白源绝没有凭这一下行车变成用不尽的东西。
陆沉舟看得清楚，心里反而踏实。
以后缺的，是能添进去的料，不再是一头已经被别人杀死的兽。
老匠走出炉门，看着完整熔雷辇横在晨光里，半天才长长吐气。
你再来找我拆，我可不拆。
我也不让。
陆沉舟将掌从辇心抬起，站在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城心坪的方向。那里一夜都有人在走，粮台门前的队伍还没散，三家往外补的粮与髓已装成几排，正在各自验数。
这城的账不会一夜全清。
他的车，今天却已经能走。
闻九娘带着伙计从河边过来，老姚的身子已按她自己打听到的家乡路交给可靠的船，同行的旧伙计会亲送。两艘船一大一小，封条揭净，船篷也补了，随时能启程。
她先绕辇一圈，最后停到车前。
我原以为，你回来会先要那枚印。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处。
坐上去，今天这些活全归我。
闻九娘想起门前厚厚一叠欠单，也笑了一下。
你怕烦。
我还想练刀。
陆沉舟伸手扶她上辇，让她自己站到车厢里看。当年她卖话时隔着一把伞打量他，如今伞断着，车整了，她站在旧血垢已经洗掉的位置，忽然觉得自己做过的那些买卖里，这一笔最险，也最值。
陆沉舟掌心一送，辇向前滑出作坊。
北街有人开门，听见轮声，先习惯性地退向路边，等看见那副熟悉的车骨，又忍不住把头探回来。
熔雷辇整车过街。
前头没有雷犀。
车上那个人自己掌着路，九窍在晨光里透出稳稳的暗金，新息沿车底细槽一闪而过，旁边看的人终于明白，三家昨夜还掉的，远远不止三段车。
陆沉舟把辇停在城南水门外，叫孔峻将其余车并过来。
接下来该回自己的洞府。
完整破界印和双翼，仍在那道原来的门槛后等着他。
孟鹊却没有立即套车。
她从衣内取出一张被汗浸软的旧纸，摊在车辕上。纸是方才在水门外牙人那里拿的，上面画着两片靠渠的荒田，旁边有价，有一间快塌的屋。
年长妇人站在她身侧，伸手压住纸角，守车男人则一直低头看渠的走向。
陆沉舟望见，先没说话。
这句话，他听他们在来城的路上提过。
年轻妇人想种田，年长的说种得活的田轮不到押车人。如今三个人真走到一张写着田价的纸前，谁反倒都不肯先把钱袋放下。
有人卖？陆沉舟问。
孟鹊点头。
原来贺家一处小田，荒了两年。牙人说我押的军髓槽骨能抵一半，余下拿路钱补。
她说到槽骨时，手往车底按了按，像还舍不得。
那东西跟过她一路，眼下也仍能卖出真价。可再押下一趟，它会归谁，自己又会睡在哪处车辕下，她不敢说。
陆沉舟低头看纸，没有替她断地肥不肥。
去看。水、路、田界，自己看清。牙人让卖主亲来，写谁的名，就由谁拿契。
三个人相互看过，年长妇人忽然抬脚，将那张纸从孟鹊手里接过去。
看。我还没老到只配睡车底。
她先走了，守车男人连忙跟上，孟鹊却转身向陆沉舟道：你若要赶路，我们就不跟了。原约都结过，不多算你一段。
陆沉舟点头。
田看得中，就留下。
他没因自己要回洞府，便让这三个人再推一趟车。来时说过骨鳞是路价，现在真到他们能选择的时候，那句话不能又缩回去。
午后，三个人回来，鞋上全沾着湿泥。
守车男人说渠还能走水，屋梁要重换两根，旁边有一口旧井，水不苦。年长妇人则一眼挑出田界上缺了一根桩，逼着卖主当面补到纸上。孟鹊抱着那副军髓槽骨，最后摸了摸槽背，亲手放到牙人的秤边。
卖主也来了，身后只带一个捧契的。他看见陆沉舟站在不远处，第一反应是把原本说好的价再低两成，孟鹊却当场摇头。
原价记清。你卖田，我买田，别明年又说欠你家一份情。
卖主有些尴尬，最终照原价落笔，将荒废两年、渠田相抵的地方一并写入。
孟鹊按了指印。
另外两人也各出一份钱，各有自己那份。军髓槽骨被对方接走，从此真归了买主，孟鹊手里则拿到一张写着自己姓名的田契。
她站在水门外看了许久，忽然笑出来，接着把纸小心地折好，塞到原来放军牌的地方。
旧军牌还在里面。
她没有扔，让两样东西贴在一处，像终于能让过去那些年给今天让出一点地方。
陆沉舟取出囊中一只多余的旧水壶，放到她车上。
庞照带下来的壶凹了一角，洗净后却不漏，她提起来晃了晃，先嫌了一句难看，随后还是挂在辕下。
以后路过，吃饭给粮。
水呢？
水不收。
陆沉舟笑着点头，右掌落回辇心，熔雷辇缓缓转向南路。三个人站在路旁，没有再去扶他的车，手里各自拿着终于能放回自家门里的东西。
水门边，蒲燕已经把陆雁的旧骨搬上闻九娘的船。她照价交了那袋骨屑中的一份，要亲自送回旧同袍的家，苗六等三人各问了回乡方向，也在船边等开行。蒋伏则留城养肩，托人找肯按价修鳞的匠，他没再替自己挑一位新主。
离岸时，蒲燕举起那只刻歪雁字的铜圈，向陆沉舟晃了一下。
陆沉舟抬手回应，直到船影转过水口，才重新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