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甲獠的嘴从水里掀起，半片桥栏被它撞得炸开。
桥上青衣修士手里一张火符已经亮了，正要往水兽眼中落，忽然看见它右颈一大股血喷出来，整颗头被人从下面硬生生托偏。
陆沉舟双腿踩在桥下石桩上，左臂卡住颈骨，右刀沿旧伤继续送深。
水兽想回头咬，头却被九窍真骨压住，撑甲硬骨刚断，满背石甲也失去一边支点。陆沉舟趁它又一次翻身，刀锋贴着颈骨向内一转，半尺灵锋切进深处，整条筋当场崩开。
血气在水下发出一阵低沉震响。
淤甲獠张着嘴撞向桥孔，身体骤然僵直，四爪胡乱蹬了两回，再没能把头转回来。
陆沉舟却没有立刻放手。
他等那口凶劲散尽，才顶住兽尸往旁边一掀，目光顺着桥下浑水看去。离断桩不到一丈，一截粗绳仍挂在石缝里，绳下那个人被卡住脚，半边身子倒悬着，手还紧紧抓着一块浮木。
眼睛闭着，胸口却在轻轻起伏。
陆沉舟左手扣住绳，刀背朝石缝一送，压开卡足的那块碎梁，顺着对方还能护着胸口的那点气，把人拎出水面。
桥上的红脸汉子猛地喊了一声。
他先把绳放下，几人一齐帮着拉，陆沉舟将伤者送上石阶，自己才提着淤甲獠的断颈，借桥柱落到岸边。
水兽尸身很沉，拖得阶沿碎石哗啦往下掉。
他浑身湿透，左臂新擦伤在淌血，刀却仍稳稳握着，呼吸只比下水前重了一些。
红脸汉子已经抱住弟弟，先摸胸，再摸喉，见人真活着，整张脸像要裂开。他跪在石上，用力拍着那人后背，拍出几口浑水，弟弟终于睁眼，哑着嗓子叫了半声哥。
汉子眼泪瞬间掉下来。
他回头要喊恩人，陆沉舟却先指向那条还挂着的绳。
脚骨伤了，别拿他试着站。
青衣修士已收回火符，快步过来，指端细气落在伤者胸前，再沿腿看过，点头，说胸口护住了，右脚两根骨裂，命还在。
红脸汉子这才真正坐到地上，抱着人不肯松手。
陆沉舟走回兽尸旁，刀尖探进腹侧，确认再没有一股残着的反扑力，才将尸体横到空地上。
他没有把几百斤重物硬往三百斤的袋里塞。
收这东西的铺，在哪边？
青衣修士望着那道沿旧伤一刀断开的颈口，眼里还有没散的惊色，听见问话，立刻指向河下游。
灰渡集。走半里，木篱里面都是。道友怎么称呼？
陆沉舟。
沈砚。
沈砚报过名，目光又落到那副兽骨上。他没有装作没看见这人身上只有初入门几层的气，也没有拿这一点去否认脚边已经死透的水兽，只将自己那张火符重新放回衣内，笑得有些无奈。
我擅使火，水下没你这身骨。陆道友能挣这笔，我服。
陆沉舟提起兽颈，试了试重量，正要拖，红脸汉子已经放下弟弟，带着两个船脚取来长板，把尸身一截截撬到板上。
我姓鲁，叫鲁厚。这段河我跑惯了，你拖到集里，我给你叫秤。
陆沉舟看他眼睛通红，也没再客气，放开手，让几人先架板，自己在前面牵索，沿河向下。
过桥的人先让开，见那道整齐断颈，又悄悄回头多看两眼。
灰渡集比九窍城小得多。
木篱围着一片高地，篱外修了能落舟的石坡，里面卖草药、兽肉、纸符与日常器物的铺子挤在一起。修为有高有低，有人衣袍光鲜，也有人裤脚全是泥，最响的是一处肉铺，里面正在为半斤骨筋与顾客争得脸红。
这里的气确实能让清息法自行走动。
人却仍要买饭，买盐，争钱。
陆沉舟看着，心里那点刚踏到新地的陌生反而淡了些。
鲁厚把尸体拖到铺前，喊了一声罗满。
肉铺里一个系油布围裙的年轻人探头，先想骂他又拖哪条烂鱼，看见板上那片石甲，嘴里的话立刻咽回去。罗满快步出门，以骨锥探过颈口，接着去看兽腹，越看眼神越亮。
胆没破？
还在。陆沉舟说。
罗满抬头看他，没等问，鲁厚已经把桥下那一刀说了，末了指着陆沉舟左臂：人是他杀的，我就拖个板，你少打歪主意。
罗满瞪他一眼。
我开铺四年，哪次少过你一钱？
他叫伙计抬秤，另拿一块木牌，先把甲、胆、筋、净肉分开列价，再给陆沉舟看。字写得急，算得却清楚，合起来十三枚下品灵石。
陆沉舟第一次在此地听见这个实价，没急着点头，先望沈砚。
沈砚正站在一旁买药，看见目光，答得很干脆。
活价差不多。真进大坊，甲能贵一石，拖过去要半日路，也得自己担着。
罗满哼了一声，抬笔把十三划掉，写成十四。
第一回进我铺，少叫一石也算交个人。骨你留不留？留骨，就少甲下三石。
陆沉舟看着那几根厚实的獠骨，想了一下，摇头。
他来这里要找真正能用的路与法，囊中那枚完整外承骨已经够眼下用。再拖上半车不急用的料，三百斤的空位很快便会塞死，还是换成能随身带走的灵石稳妥。
全收。另给我一份这里往来山坊的图，够我认路的。钱从里面扣。
罗满抬眼望他，终于笑得像见到一位会做长久买卖的客。
他拿来一幅油纸图，摊开，灰渡在最边角，往北两道山，西边是栖骨山，东边有一座写着青石坊的大集，再远处只用墨线记山，不装作全部认得。
陆沉舟指着栖骨山，问离这里多远。
罗满笔尖一停。
沈砚也抬起了头。
你去投那家？罗满嗓音压低，栖骨山收擅骨身的，给药也给法，可进山先要留一份骨血，听说是辨人。你这副骨头，他们肯定看得上。
陆沉舟目光没有动。
只问路。
罗满松了口气，将山口与旁边一条旧采石道分别标出，说正道三日能到，采石道更近，却有山里押料的来往，外客尽量别往里撞。
陆沉舟将这两条都看清，没在铺前再问谁住哪座殿。
他取过十四枚灵石，付了图钱与一小包止血散，最后实收十二枚。小小的灰白石颗粒里有真气，和庞照那两块所用相近，品相却细些，指头一碰，腹下清息便轻轻应了一下。
石里的清气贴着掌纹流过。他上来以后亲手一刀挣到的东西，终于能在这片新地派上用场。
鲁厚把弟弟送去沈砚认得的医铺，又折回来，执意要替陆沉舟付药钱。陆沉舟将自己已经包好的左臂抬给他看，伤只是石甲擦开皮，没有伤骨，止住血便能走。
桥通了，你弟也活着。兽的钱我已拿，全是说好的。
鲁厚仍站着不走，最后从舟上拿出一块刻着鲁字的旧木牌，放到他手里。
要过这条河，喊我。别的我答应不了，船上有你一处坐。
陆沉舟看过，收了。
沈砚在旁边笑，说他自己也该给一块，方才那几船药草若烂掉，自己今年这趟路算是全白跑。他从药包里取出一小撮叶，告诉陆沉舟泡水喝能去河寒，不当什么珍贵灵药，权作一碗热茶。
陆沉舟接过，没顺手再向他讨一篇更好的功法。
他已经有能练的真法，眼下更需要知道这片地究竟怎样活人。
几人坐在铺外喝水时，集子北边忽然来了两骑。
骑的是细足灰兽，鞍边挂一块青白骨牌，衣袍上有栖骨山那种半环纹。领头的没看所有人，只向几处收骨铺挨个递出一张薄纸，嘱咐近日若见人卖高品青甲、完整九窍旧身，先压货，报上去有赏。
罗满的脸色微微变了。
陆沉舟端着杯，手指却很稳。
那张纸上的图，画着半片指甲。
甲不在他身上，正在人间给完整破界印兜着东角，没人能从他的左臂看出那道缺。他没有突然低头，也没有去捂囊，只把茶喝完，顺着那两骑已经走来的方向抬眼。
领头那人看见板上的淤甲獠，先停了一步，目光落到完整断颈与陆沉舟尚没换过的旧衣上。
这兽，你杀的？
陆沉舟将杯放回桌面。
刚卖。你也要买，问铺里。
领头那人没有去摸兽骨，反而从鞍袋里抽出第二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脸，旧衣，提刀，左臂外面原先缚着一片青白。他将纸对着眼前的人看过，脸上的笑立刻淡了，另一只手却按住身后同伴，没让那人继续向前。
陆沉舟。
罗满手里那只水壶停在半空。
沈砚眼睛一动，先望那张纸，再望自己刚认识的同路人，神色里有惊，却没有忽然站起替哪一边出手。
陆沉舟把杯沿最后那滴茶擦掉，抬头望着。
你念得也准。
领头人从灰兽上下来，将腰牌放在桌边。牌上写冯澈，栖骨山外行使。他侧身让出一条路，随后取出一只封得完好的木盒，盒里并排放着三十六枚灵石。
光色比罗满方才付的更齐。
山上命我，先以真价购回旧甲。只要甲，不带人。陆道友若肯谈，东西先验，三日内送到，另有药。
陆沉舟望着木盒，终于笑了一声。
先前伸手时，怎么不先带这个？
冯澈脸色微紧。
他显然不知道那只手到底怎么失了甲，只拿着山里给的纸与话下来。可图上附的那道小令他认得，纪长庚亲自落印，叮嘱先谈，不可在集上任意毁损目标骨身。
眼前的人能从画里那种地方整身出来，又在水下将淤甲獠一刀断颈，绝非纸面那几层气便能算清的买卖。
冯澈把木盒放稳，答得谨慎。
那一回我不在。今天带的是今天的价。
陆沉舟没有顺手拿走那三十六石。
他自己刚挣的十二枚已在囊里，桌上这盒若接，就有一笔确实答应过的交易。可旧甲护在人间的完整印上，别说这点价，他眼下根本没想拆回来。
不卖。
身后那名副骑脸色一变，手指按向鞍边。冯澈立刻回头，压着嗓子喝了一声，让他把手放回去。
他再转过来时，脸上的平静已薄了不少。
道友可另开价。
你能作主？
三十六以上，我递回山里。
陆沉舟将一旁那幅新买的图展开，手指点在栖骨山旁边的采石道上。罗满眉角跳了一下，想开口，又忍住了。
陆沉舟望着冯澈。
这条道上的押料车，归谁？
冯澈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有说不知。栖骨山外行的人，若连自家往来押料道归哪一处管都不知道，腰上那块牌便白挂了。他收回木盒，沉默片刻，说是西坡骨窑，不经过正山门，收的都是外头买来的净料。
活的也算净料？
陆沉舟问得很平。
冯澈手指在木盒上收紧，没立刻应，副骑却忽然将头低下去。那一下很轻，陆沉舟却看见他颈侧有一道白线，正藏在衣领里。
他认得这种藏在骨里的旧根走过以后，皮肉会留下什么。
冯澈终于道：山里的账，我只经外行。陆道友想去看，我回报，但先别越过那道采石牌。
陆沉舟卷起图，收入囊中，起身将刀鞘压稳。
把今天这句话报回去。甲不卖，我会沿那条路走一回。
他没对着整片集子放声宣战，也没让罗满替自己担住谁的恨。十二枚灵石、真图和手里的刀，都已经拿稳，想看的东西就在前面，他没打算再等纪长庚挑一个好日子请自己进去。
鲁厚站到舟旁，见他走来，先把弟弟的伤腿扶稳，随后把船头转向采石道下游。
水路到那里，我认得。你要去，我送。
陆沉舟望向舟上那条刚包好的伤腿，摇了摇头，让他先把弟弟送稳。
只到你平日卸货的岸，别过石牌。我自己走后半段。
鲁厚想争，弟弟却抓住了他的袖，低声说自己先住医铺，让哥哥认得准就送一段，别把救命的客带错路。汉子这才应下，把船靠回石阶，叫来相熟的伙计抬人。
陆沉舟等他们安置好，自己坐到船头。河水从舟旁划过，他将采石道那一角图看清，右手放在刀鞘上，没再回头望集中的高价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