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雷天行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只古朴长盒，盒身由万年雷击木制成，表面布满天然雷纹。
盒盖上贴着三张泛黄的封灵符，符光暗淡，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动过。
雷天行将长盒放在桌上，小心揭下符箓，掀开了盒盖。
盒中没有玉简，也没有什么流光溢彩的宝卷。
只有三块巴掌大小、焦黑残破的兽皮，以及半截不知材质的骨片。
兽皮边缘早已碳化，轻轻一碰，便有碎屑落下。
上面的文字古拙扭曲，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雷纹。
哪怕过去了无尽岁月，依旧有一缕极淡的太古荒凉气息，从那些文字中透出来。
“这是雷山立宗之初，初代山主从一处太古地脉遗迹中带回来的东西。”
雷天行小心摊开兽皮，指着上面模糊的痕迹说道：
“初代山主当年也想从其中参悟真道，可直到坐化，也只认出了不到两成文字，最后创出了万劫真经的雏形。”
他抬头看向东方胜。
“小友若想看，尽管看便是。”
东方胜没有客气。
他的手指停在焦黑兽皮上方三寸，没有直接触碰那些脆弱的古物。
眉心处，极道魂眼悄然运转。
一缕淡金色的光，在他眼底掠过。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兽皮上的灰尘和岁月痕迹被一层层剥离，那些扭曲干瘪的太古雷纹，也在魂眼中缓缓活了过来。
像一条条沉睡太久的小蛇，正在文字间无声游走。
每一个符号，都是一段残缺的法则印记。
东方胜的视线落在那半截骨片上。
骨片上的文字更少，只有寥寥几行，可刻痕极深，几乎贯穿了整块骨头。
在极道魂眼的解析下，晦涩的太古神魔文字逐渐褪去原本的形态，化作一道道能够被他理解的意念，涌入识海。
“天地有极，诸道同源……”
“大劫起，天镜崩，诸天壁垒碎为万界。道路自此断绝……”
东方胜的目光，在“天镜崩”三个字上停住。
果然。
无尽岁月前的那场大劫，天镜不只是碎了。
它还因此打断了整个天地的修行体系。
太古时期，天镜的作用恐怕远不止照见虚妄。
它很可能是维持诸天法则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
枢纽破碎，天道残缺。
所以后世修士再也无法凭自身参悟大道，只能吞噬世界本源。
或借前人道果，去走那条勉强续上的残路。
东方胜压下心底的震动，继续向下看去。
“唯成道之地，乃万古神魔埋骨之所，万道交织，独立于天地残则之外……”
“每万年，天地地脉交汇，气运逆流，遗迹或显于世……”
“入其内者，若得先贤不灭之道痕映照，方可跳出生死，自成一界……”
“然自天镜碎后，乾坤移位，成道之地已逾数万载未曾现世，世人皆以为绝响……”
文字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骨片下方整整齐齐地缺了一半，断口光滑平整，仿佛被某种无上利刃一刀斩断。
东方胜收回目光。
眼底的金光逐渐散去，眉心也传来一阵胀痛。
残卷上的信息并不多。
可每一个字，都重得惊人。
“成道之地。”
东方胜低声重复了一遍。
桌旁，雷霸天端起酒坛的动作停在半空，随后又慢慢放下。
他叹了口气。
“小友也看到了，残卷里确实提过这个地方。”
“传说那是天地初开时，万族顶尖大能争夺大道权柄的古战场。”
“死在其中的强者，最低也是真正踏入真道境的存在。甚至还有超越真道的古老神魔。”
雷霸天抬手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几分。
“只要能进去，找到一具保存完好的道级尸体，借尸体内尚未磨灭的道痕日夜观摩，便有机会摸到自创秩序的门槛，踏入真道。”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可惜，神话终究只是神话。”
“残卷上写得很清楚，成道之地万年一现。可自太古大战、天镜破碎之后，这地方已经数万年没有露过面。”
“洪荒各大圣地，早就把它当成死人留下的疯话了。”
雷莽在旁边咧了咧嘴。
“俺小时候也听老人讲过，说那地方遍地都是大能尸体。”
“可真要有这种好地方，那些大荒神庭、星辰圣殿的老不死早就打进去了，哪还轮得到咱们听故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着是成道机缘，真进去以后，怕是进去一个，躺出来一群。”
雷霸天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胡仙儿坐在一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杯边缘。
她看着东方胜，眼中带着思索。
“青丘藏经阁最深处，也有关于成道之地的孤本。”
“不过，老祖宗留下的批注只有一句话，成道之地现，大劫复起时。”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的气氛沉了下来。
“意思是，这个地方每次出现，都不只是造化，还会伴随席卷万界的杀戮。”
“几万年没有出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东方胜没有接话。
骨片上的内容已经说得很清楚。
成道之地之所以隐匿，是因为“大劫起，天镜崩，乾坤移位”。
也就是说，这处遗迹的出现，和天镜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而如今……
逆镜司正在大荒神庭的地脉深处四处打入天镜逆片，抽取各界地脉本源。
自己身上，则带着真正的天镜碎片。
甚至不久前，他还在雷池底下硬生生砸碎了一枚逆片，切断了三十六层地脉的引线。
这天地间的气运和法则，真的还能像过去几万年那样继续平静下去吗？
东方胜端起酒碗，刚要饮下。
突然……
他神魂深处，那座一直封印着天镜碎片的死水寒潭，毫无征兆地翻腾起来。
寒潭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搅动，死寂了无尽岁月的水面，掀起了一层又一层黑色波纹。
这不是外力攻击。
而是法则最深处传来的本能共鸣！
同一时间，东方胜识海中的淡金序痕猛地向外扩张。
轰！
一圈耀眼金光从识海深处爆开。
东方胜的动作顿住，酒碗停在唇边。
“怎么了？”
胡仙儿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转过头，美眸中多了几分警惕。
可还没等东方胜回答，殿内又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趴在地上啃羊腿的淘淘，黑金色毛发瞬间炸开。
它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四肢落地后，死死盯住头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小虎也从东方胜肩头跃起。
它四只爪子扣住虚空，身躯压低，喉咙里挤出尖锐低呜。
仿佛头顶正悬着什么足以撕碎它的东西。
金光、吞天、灵儿几乎同时躁动起来。
几只灵兽全都抬起头，死死看向九天之上。
那不是普通的害怕。
更像是血脉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正在拼命示警。
雷霸天和雷天行对视一眼，终于察觉到不对。
“发生了什么……”
雷天行刚开口。
轰！
恐怖巨响从九天之上的苍穹深处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
整座万劫雷祖大殿剧烈摇晃。
太古雷岩铺成的地面，寸寸崩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桌上的酒坛和肉盘同时炸开，碎屑还未落地，便被震成了粉末。
大殿外，雷池中的万千雷霆齐齐倒卷。
那声音不是雷鸣。
也不是神通碰撞。
更像是有一面覆盖诸天的巨大屏障，被人从世界最顶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那道口子，正在缓缓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