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驼背老者的脑门往下淌，混着冷汗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可他连舌头都不敢动一下。
搭在脖子上的那只熊爪沉得吓人，像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山。
只要爪子往下一按，他这颗脑袋当场就得开花。
东方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吓破胆的白骨门长老。
“青丘进去了多少人？”
驼背老者赶紧回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不多！就五六个人！带头的是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姑娘，身边跟着四个老妪！”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她们撕开虚空裂缝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星辰圣殿的伏击。”
“那姑娘为了护住身后的老妪，好像挨了星宿老怪一记碎星掌！”
东方胜没说话。
胡仙儿。
这狐狸精胆子确实不小，但还没蠢到明知是死路也往里闯的程度。
各路圣地都在往万古葬道崖赶，她却带着几个青丘长老强行撕开虚空进去，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青丘一脉修的是幻天道。
成道之地的神魔死煞，天生克制神魂幻术。
对青丘一族而言，这里不是寻宝福地，而是随时可能要命的死地。
除非葬道崖里面，有青丘不得不拿的东西。
又或者……
那里面藏着与天镜碎片有关的线索。
东方胜想起胡仙儿临走时送给他的“换天狐蜕”。
那件法宝替他挡过几次气机锁定，上面的天狐印记极其纯粹，分明是青丘嫡脉的本命神通。
想到这里，东方胜继续问道：
“星辰圣殿动手的是谁？”
“是……是星宿老怪的师弟，碎星尊者！”
驼背老者不敢卖关子，赶紧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那是个伪道境后期的大能，手里有一面七星锁魂镜，专门破神魂隐匿。”
“青丘的人被打散以后，往葬道崖左侧的黑骨林跑了。碎星尊者正带着三十个死士在那边搜山！”
雷天行从后方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小友，黑骨林是葬道崖外围的一处绝地，里面长满了太古化道骨树，能够吞食修士本源。”
“神识进了那里，连一里地都探不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若是受了重伤躲进去，就算没被星辰圣殿抓住，时间一长，也会被那些骨树吸成人干。”
雷霸天听完，眉头拧成了一团。
“星辰圣殿这群杂碎，跟逆镜司穿一条裤子，净干些阴沟里的勾当。”
他看向东方胜，瓮声道：
“小友，胡姑娘之前帮过咱们雷山遮蔽天机，这人情得还。”
东方胜没有马上回答。
救胡仙儿，势必会惊动星辰圣殿的大部队。
但如果不去……
东方胜神魂深处，那块天镜碎片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脚步一停。
那股共鸣并没有指向万古葬道崖正中央，而是偏向左侧。
正好是黑骨林的位置。
东方胜抬起眼，朝左侧灰雾深处看去。
原来如此。
胡仙儿身上，或者黑骨林里面，有天镜碎片正在指引的东西。
逆镜司和星辰圣殿围着黑骨林，恐怕不只是为了追杀几只青丘狐狸。
表面上是截杀，底下藏着的才是真正的肉。
人情可以还。
但既然黑骨林里有天镜碎片的线索，这一趟就不算亏。
东方胜看向驼背老者，伸出手。
“储物袋交出来。”
驼背老者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三个储物袋，双手捧了过来。
“前辈！都在这里了！老夫三百年积攒的家当，全在里面！”
东方胜接过储物袋，神念强行抹去上面的神识烙印。
驼背老者闷哼一声，神魂被反噬得一阵刺痛。
可他死死咬着牙，连半句不满都不敢说。
储物袋里没什么好东西。
几瓶白骨门炼制的腐骨丹，两把下品道器骨刀，还有几万枚黑沉沉的冥石。
东方胜把冥石倒出来，随手扔给雷莽。
“拿去喂雷池。杂质是多了点，总比没有强。”
雷莽乐呵呵地接过冥石，赶紧塞进怀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储物袋最底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兽皮掉了出来。
东方胜弯腰捡起，扫了一眼。
兽皮地图画得很粗糙，但上面标注着成道之地内圈的几处险地。
其中，万古葬道崖和黑骨林被朱砂圈得格外明显。
黑骨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三煞汇聚，骨树逢生，生门在兑位。
东方胜抖了抖兽皮。
“这地图哪来的？”
“回……回前辈，是从一个星辰圣殿死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驼背老者不敢抬头。
“前天两批人在万骨滩交手，那名死士被打烂了半截身子，掉进泥里。”
“老夫路过的时候，顺手摸回来的。”
东方胜将兽皮地图收起，低头看了他一眼。
“滚吧。”
驼背老者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前……前辈，您放我走？”
“怎么？”
东方胜语气平淡。
“想留下来，让淘淘啃两口？”
淘淘配合地舔了舔嘴唇，巨大的熊掌在泥地上磨了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不不不！”
驼背老者连连摆手。
“老夫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本命招魂幡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朝成道之地外围跑去。
中途摔了三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没过多久，便一头扎进灰雾，消失不见。
雷天行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眉头微皱。
“小友，放他走，会不会泄露咱们的行踪？”
“泄露不了。”
东方胜抬起一根手指。
方圆三十丈内，一缕隐藏在灰雾中的道陨丝线悄然断开。
刚才审问驼背老者的时候，微型秩序已经斩断了他身上的神魂气机。
不是一次。
而是三次。
那老者就算能跑出这片区域，神魂也会立刻遭到反噬。
至少三天之内，他都只能昏睡在泥地里。
三天时间，足够这里换一轮天地了。
雷天行心头一震。
他低下头，对东方胜层出不穷的暗手越发佩服。
东方胜收回手指，辨认了一下方向。
“去黑骨林。”
他看向雷霸天。
“把你的雷神枪收好。从现在开始，动用肉身和最普通的法术。谁敢漏出一丝万劫雷池的气息……”
东方胜语气一顿。
“我就把谁扔进骨堆里。”
雷霸天连忙把长枪塞回储物袋，咧嘴笑道：
“小友放心。老夫当年在南荒也是当过散修的人，装孙子这一套，熟得很。”
一行四人踩着泥浆，转道朝左侧丘陵走去。
小虎隐匿在虚空之中。
灵儿则化成挂坠，安静地垂在东方胜腰间。
越往前走，四周的温度越低。
泥地慢慢变成黑色硬土，土层里钻出来的也不再是普通杂草，而是一根根森白骨刺。
再往前，奇形怪状的枯树逐渐多了起来。
树干由灰白色的头骨和脊椎骨缠在一起，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但每根树梢顶端，都挂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灰白果实。
果实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随着阴风轻轻跳动。
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颗被挂在树上的人心。
雷天行压低声音：
“这就是化道骨树。”
他抬手指向树梢。
“那些果实千万别碰，里面装着太古尸气。一旦捏碎，真道神雷都洗不干净。”
东方胜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眉心的极道魂眼无声睁开。
重重黑雾被穿透。
前方的骨树林中，隐约传来刀剑碰撞声。
铛！
铛！
还有几声被人死死压住的闷哼。
片刻后，几道星辰光芒在林子深处一闪而逝。
东方胜抬了抬手。
雷霸天三人立刻压低身子，借着巨大骨树的阴影藏住身形。
一行人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而在黑骨林深处，三十道身影正分散在骨树之间。
星辰光芒再次亮起。
一声女子的闷哼，从黑雾中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