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冥河，终于安静下来。
万骨大阵崩解后，翻滚的黑水失去束缚，正朝两侧的虚空断层疯狂倒灌。
原本横在河面上的十二艘千丈骨船，只剩东方胜脚下的第七艘还勉强撑着。
其余十一艘，全在刚才的爆炸中碎成了渣。
一根根残破龙骨像烂木头般漂在水面，载着满船黑袍死尸打着旋，缓缓沉入黑水。
雷莽一脚踩住尸魔，把大荒镇天剑从它胸口拔了出来，又拿尸体的黑袍蹭掉剑上的血。
他抹了把满脸的汗，看着四周狼藉的河面，直吸凉气。
“我的个亲娘哎……”
“真道境的老不死，就这么让咱们打跑了？”
“打跑？”
雷天行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还在抖。
掌心那枚万劫雷印已经暗淡无光，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雷天行苦笑道：
“那老鬼要是真不管不顾，拼着一身道果不要，正面跟咱们换命……”
“除了东方公子，咱们几个绑在一起，也接不住他完整一击。”
雷霸天深吸一口气，把逆生骨重新压回体内。
他胸口的神魔纹路仍在跳动，脸色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天行说得没错。”
“第一主祭不是被咱们打跑的。”
“他是被东方公子一步一步，逼到不得不走。”
雷家父子同时看向船头。
东方胜背对众人，衣角被虚空乱流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战，他们赢的从来不是硬碰硬。
东方胜先看穿大阵循环，一锥砸穿第七骨船，让万骨大阵当场反噬。
再借五兽之力，咬断第一主祭的本命法相。
最后收走天狐遗蜕，彻底断了逆镜司的念想。
三步，一步比一步狠。
从头到尾，东方胜都没跟第一主祭比谁的拳头更硬。
他只是把这场厮杀，变成了一笔越打越亏的赔本买卖。
第一主祭活了几万年，一心惦记着更高境界，当然不会留下来跟他们换命。
“行了，别吹了。”
东方胜站在船头，随手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他表面看着没事，体内气血却还在翻腾。
刚才那次硬碰硬，微型秩序里的太古雷霆险些被震散。
若不是天镜护住心脉，凭他现在这副半步道级的肉身，少说也得断掉一半骨头。
真道境，没那么好碰。
“吞天。”
东方胜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黑兽。
“吐两颗顺眼的魔晶出来。”
吞天的肚皮涨得像口大水缸，四条腿摊在甲板上，连翻身都嫌费劲。
听见这话，它顿时耷拉下耳朵，一脸舍不得。
可对上东方胜的目光后，它还是打了个饱嗝。
“呕！”
两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石被它吐了出来，砸得甲板咚咚作响。
晶石周围没有半点污秽，只有精纯至极的真道死寂道韵缓缓流转。
这是吞天从第一主祭那三根断指中，硬生生炼出来的本命精髓。
“雷山主，雷长老。”
东方胜脚尖一挑，把两块魔晶分别踢了过去。
“化进你们的雷池。”
“里面的深渊杂质，已经让吞天啃干净了。”
“剩下的死极生阳之气，正好拿来补道基、修法宝。”
雷霸天和雷天行下意识接住魔晶，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这可是真道境强者的本命精髓！
放到洪荒大荒，任何一块都足以让几个顶级道统杀得血流成河。
东方胜却像踢两块路边石头一样，直接送给了他们。
雷天行捧着魔晶，嘴唇动了动。
“公子，这……”
“少废话，赶紧炼。”
东方胜直接打断他，抬头望向前方。
那里，狂暴的虚空乱流已经挤成了一片。
“前面的虚空暗道碎了，冥河很快就会流干。”
“水一干，虚空乱流立刻会把这艘骨船压碎。”
“归墟海就在裂缝后面。咱们得在船沉之前冲过去。”
雷家父子不再矫情，当即收起魔晶。
有些恩情，说出来轻。
记在命里才够分量。
胡仙儿此时也彻底稳住了伪道境后期的修为。
她收起九条狐尾，托着那尊碧绿的天狐玉雕，快步来到东方胜身边。
“公子，归墟海是太古天帝的葬身地。”
“那里不只有逆镜司的人。大荒神庭那位神皇的本体，恐怕也在里面留了后手。”
胡仙儿停了一下，指向灰雾深处。
“而且，成道之地最深处的界壁，就压在归墟海的天渊下方。”
灰蒙蒙的雾气覆盖着虚空，看不见尽头。
第一主祭方才逃走的方向，正是那里。
“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胡仙儿声音发沉。
“到了归墟海，他不仅能调动逆镜司的死士，还可能强行唤醒沉睡在天渊下方的太古战尸。”
雷莽握剑的手紧了紧，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太古战尸？”
“刚才神魔骨海里的骨头架子，还不够多？”
“那些只是外围的烂骨头。”
胡仙儿摇了摇头。
“天渊下面的战尸，生前都是真道境大能。”
“它们虽然死了几万年，灵智早已磨灭，可一旦被深渊死气催动，就是一群只知道杀人的铁傀儡。”
雷天行看了眼掌中的魔晶，脸上的那点喜色顿时散了。
雷霸天也沉默下来。
若胡仙儿说的都是真的，归墟海根本不是什么求道之地。
那就是一座埋了几万年的屠宰场。
“怕什么。”
东方胜望着越来越近的空间裂缝，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荒天引》。
识海深处，天镜缓缓转动。
镜面上，归墟海的残缺星图一点点亮起。
天渊所在的位置，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有太古战尸，我有破魔锥。”
“他懂深渊死气，我掌生死秩序。”
东方胜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
最后，他看向已经恢复几分精神的五兽。
淘淘抬手拍了拍胸口。
金光大鹏昂首长鸣。
小虎四爪踩着虚空，荡开一圈圈涟漪。
灵儿头顶青莲静静绽放。
吞天虽然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却也咬着牙爬了起来，露出满嘴獠牙。
东方胜抬起青铜破魔锥。
“准备跳船。”
话音刚落，脚下的第七骨船猛地一震。
咔嚓！
一条裂缝贯穿船身。
这艘撑过万年死气侵蚀的千丈骨船，终于到了极限，从中间断成两截。
周围最后一层黑水也被虚空断层彻底抽干。
船底下方，再无冥河。
只剩一个看不到底的虚空深渊。
数以万计的空间风暴席卷而来，像无数把钢刀，疯狂切割残存的甲板。
骨屑四溅。
船身飞速解体。
“走！”
东方胜一步踏碎甲板，拔地而起。
青铜破魔锥朝前方用力一划。
嗤啦！
层层叠叠的虚空乱流，被硬生生撕出一条平整通道。
东方胜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冲入其中。
下一瞬，破碎的第七骨船被风暴彻底吞没。
而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那片被称为大道终点的无尽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