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最終在不歡而散的壓抑氛圍中草草收場。
甦正天沉著臉，第一個起身離開，甚至沒有多看陸辰一眼，那無聲的威壓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秦素心緊隨其後，經過陸辰身邊時，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鄙夷的冷哼。甦皓軒更是毫不掩飾地對著陸辰的方向啐了一口，才罵罵咧咧地摟著女伴走了。
甦皓宇落在最後，他扶了扶眼鏡，目光在陸辰和甦婉清之間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復雜難辨，似乎有審視，有疑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悄然離去。
頃刻間，原本觥籌交錯的宴會廳便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幾個正在默默收拾的佣人，以及站在廳中，仿佛被無形屏障隔開的陸辰與甦婉清。
陸辰對這一切渾不在意，他甚至覺得輕松。戲看完了，惡心的人也暫時退場了，他只想立刻回到那間客房，關上門，將甦家的一切隔絕在外。他轉身，沒有絲毫留戀地朝著通往居住區的走廊走去。
“陸辰。”
甦婉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堅持。
陸辰腳步未停，只是懶洋洋地回了一句︰“甦大小姐還有何指教？宴會結束了，我這個‘礙眼’的人，應該可以消失了吧？”
【煩不煩？沒完沒了了？】
【趕緊放我走，我好清靜清靜，想想怎麼盡快拿到錢去找芯兒。】
那一聲“芯兒”再次刺痛了甦婉清的神經，但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快步跟上他，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去我房間，我們談談。”
陸辰終于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去你房間？甦婉清，我們之間，好像還沒熟到可以深夜‘談心’的地步吧？而且，我記得我們一直是分房睡的。”
他的話像帶著刺，扎得甦婉清胸口悶痛。她知道自己過去三年的冷漠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主要原因之一，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是關于李銘的事。”她直接切入主題，目光緊緊鎖住陸辰，“我必須和你談談。”
听到李銘的名字，陸辰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寒光，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的事，跟我沒關系，我更沒興趣。”
【跟你談？談什麼？談他多麼狼心狗肺，談你們甦家多麼愚蠢？】
【有意義嗎？你會信嗎？】
“有關系！”甦婉清的語氣有些激動，她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陸辰的手臂，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只是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懇求，“陸辰，我知道你……你可能知道些什麼。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李銘那個項目有問題的？還有……還有你之前說的那些……”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她想知道他信息的來源，想知道那些駭人听聞的“預言”依據何在。
陸辰看著她眼中那混雜著恐懼、求證和一絲脆弱的神情，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還是為了李銘。】
【怎麼知道的？難道要我告訴你，我是死過一次的人，親眼見證過你們甦家的覆滅和李銘的狠毒？】
【告訴你真相？你會信嗎？只怕你會立刻把我當成瘋子，打電話叫精神病院來抓我。】
【說不定還會覺得我是因為嫉妒李銘，才編造出這些荒謬的謊言來詆毀他。】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沉默是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辰移開目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我只是憑直覺覺得那個項目不靠譜而已。至于之前說了什麼？我忘了。”
他這油鹽不進、拒不合作的態度，讓甦婉清又急又怒。她听著他心中那充滿了悲觀和嘲諷的念頭，尤其是那句“死過一次的人”，讓她心髒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死過一次？
這……這怎麼可能？
可是，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又怎麼會對李銘的陰謀如此了解？對甦家未來的慘狀如此篤定？
這個念頭太過驚世駭俗，甦婉清下意識地將其歸為一種夸張的比喻，但陸辰心聲里那種刻骨銘心的恨意和仿佛洞悉一切的滄桑感，卻又讓她無法完全否定。
“直覺？”甦婉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陸辰，你覺得我會相信這種借口嗎？那個項目計劃書做得天衣無縫，數據完美，前景誘人，連我爸和公司那麼多經驗豐富的元老都幾乎被說服了！你僅憑‘直覺’就如此肯定它是騙局？”
她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你是不是……听到了什麼風聲？或者，掌握了什麼證據？”
陸辰嗤笑一聲，仿佛听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證據？風聲？】
【我需要那些東西嗎？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銘的‘斯特朗科技’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他海外家族破產，負債十億，他回來就是為了把甦家當提款機！】
【不僅如此，他後面還會利用甦婉兒的身份，里應外合，一步步蠶食甦氏。他會設計讓你大哥欠下巨額賭債，讓你爸媽‘意外’身亡，最後連你也不會放過！】
【甦家完了！徹底完了！就在不久的將來！】
【而我？呵呵，一個被你們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贅婿，最後卻成了唯一給你收尸的人，然後也被李銘滅口……】
【這些血淋淋的事實，就是我掌握的‘證據’！你敢听嗎？你敢信嗎？】
這一連串如同詛咒般的心聲，帶著血腥的細節和滔天的恨意，如同狂風暴雨般沖擊著甦婉清的意識。她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牆壁才能站穩。
大哥欠賭債……爸媽意外身亡……自己也被害死……陸辰收尸……然後被滅口……
這一個個詞語，組合成一幅令人絕望的、地獄般的圖景。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可陸辰心聲里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憤和痛苦，卻又如此真實，讓她無法輕易否定。
她看著陸辰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無盡黑暗的眼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絕望和滄桑。
他……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經歷了什麼？
甦婉清張了張嘴，很想繼續追問下去，很想問他“死過一次”到底是什麼意思，很想問他為什麼如此篤定這些可怕的未來。
但話到嘴邊，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害怕。
害怕听到更殘酷的“真相”。
害怕陸辰真的說出什麼她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的“事實”。
更害怕……如果繼續追問，會暴露自己能夠偷听他心聲的秘密。
這個秘密，是她目前唯一能倚仗的、窺探未來危險的武器，絕不能讓陸辰察覺！否則，她將徹底失去這唯一的“預警”渠道。
至于那個“芯兒”……
甦婉清的心再次刺痛了一下。她很想立刻質問陸辰，那個讓他如此魂牽夢繞、甚至不惜用甦家存亡來換取她幸福的女人到底是誰？和他到底是什麼關系？
但她同樣不敢問。
詢問“芯兒”，無疑會直接暴露她听到了陸辰那些私密的、關于另一個女人的內心想法。這太明顯了，陸辰立刻就會懷疑。
【芯兒……還是我自己私下找人調查吧。】甦婉清在心中做出了決定，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無力感彌漫開來。調查自己丈夫心念念的女人，這何其可悲，但眼下，她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最終，所有的疑問、恐懼和不甘，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憊。
“……好吧。”甦婉清松開了扶著牆壁的手，挺直了脊背，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和冷靜，“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你。”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掩飾不住的失落。
“今晚……謝謝。”她低聲說完這句意味不明的話，不再看陸辰，轉身，朝著自己臥室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空曠華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單薄和孤寂。
陸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謝謝？謝我什麼？謝我攪黃了你們的‘好項目’？還是謝我讓你認清了李銘的真面目？】
【莫名其妙。】
【不過，總算清靜了。】
他搖了搖頭，將甦婉清那反常的態度拋諸腦後，也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客房。對于他來說，甦婉清和整個甦家，都只是他重生復仇路上即將拋下的過往，不值得耗費太多心神。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盡快擺脫束縛，去追尋那個真正值得他珍惜的人。
而回到自己臥室的甦婉清，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整個人如同虛脫般滑坐在地毯上。
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冰冷的光輝，將這間極度奢華卻毫無溫度的臥室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她心底那如同實質的寒意。
陸辰那些關于家族覆滅、親人慘死、自己不得善終的“心聲”，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凌遲著她的神經。
李銘溫文爾雅的笑容與陸辰眼中刻骨的恨意交織。
父母兄長對未來“噩運”的渾然不覺與自己獨自知曉真相的恐懼煎熬。
還有那個如同幽靈般盤踞在陸辰心間、名叫“芯兒”的女人……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而絕望的網，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著。一向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甦家大小姐，此刻卻脆弱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這一夜，對甦婉清而言，注定是一個漫長而無眠的夜晚。信任的崩塌，未來的恐懼，以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不甘，如同洶涌的暗流，在她心中激烈沖撞，看不到盡頭。
而在甦宅之外，夜色深沉。
李銘坐在駛離甦家的豪華轎車上，已經換上了一身干淨的衣服，但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他拿出手機，翻到甦婉兒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語氣溫柔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
【婉兒，今晚謝謝你。還好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回到酒店，心情還是有些低落，能陪我說說話嗎？】
信息發出後，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勢在必得的弧度。
甦婉清這條路暫時走不通，那就從她那個天真愚蠢的妹妹這里打開缺口吧。甦婉兒對他的崇拜和好感，他看得一清二楚，稍加引導，不難成為他嵌入甦家的一枚棋子。
夜，還很長。各方的心思，在黑暗中悄然涌動，預示著更加激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