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燈光透過門縫，在走廊昂貴的地毯上切割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甦婉清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就站在這道光帶的邊緣，身體微微顫抖。手里還端著那盤準備送進去的水果，指尖卻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
門內，父親甦正天和甦婉兒低聲交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李銘”、“謹慎”、“別打草驚蛇”等零碎的詞句。但甦婉清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她的腦海里，反反復復回蕩著的，是陸辰離開前說的那句話。
“給我點時間。”
還有他當時眼中那深沉的疲憊，復雜的掙扎，以及……一絲她無法解讀，卻讓她心尖發顫的疏離。
時間……他要時間思考，思考什麼？思考要不要接受她？思考他們之間到底還有沒有可能？還是……思考該如何離開得更體面？
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鈍痛一陣陣傳來。甦婉清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哭出聲。她不能再哭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陸辰覺得她更加軟弱和情緒化。
【他需要時間，我就給他時間。】她在心里對自己說，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倔強，【但我不會放棄。絕對不能放棄。】
她想起剛才在客廳，陸辰听到她告白時，內心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震動。雖然很快就被更復雜的情緒淹沒，但那一瞬間的漣漪，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全然的厭惡和拒絕。那里面有掙扎，有猶疑，甚至……有一點點被觸動的痕跡。
這就夠了。只要不是銅牆鐵壁，只要還有一絲縫隙，她就有機會。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甦正天的聲音傳來。
甦婉清推門進去，將水果盤放在書桌上︰“爸，吃點水果吧。”
甦正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放那兒吧。婉兒，你先出去。”
“好的，爸爸。”甦婉兒乖巧地應道，起身時還貼心地說，“姐姐，你也早點休息，別太累了。”然後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房間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坐。”甦正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甦婉清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是一副準備聆听訓誡的姿態。
“你和陸辰，”甦正天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到底怎麼回事？”
甦婉清心下一緊，面上卻努力維持鎮定︰“爸，我們沒什麼事。就是……想換個環境，搬出去住，彼此都需要一些空間。”
“空間？”甦正天哼了一聲，“我看是離心吧。婉清，你是我女兒，你心里想什麼，瞞不過我。你看陸辰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甦婉清垂下眼簾，沒有否認。
“是因為李銘的事？還是因為……他最近變了？”甦正天追問。
“都有。”甦婉清低聲回答，“爸，以前是我錯了。我忽略了他，沒有盡到一個妻子的責任。現在……我想彌補，想好好和他過日子。”
甦正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陸辰這個人……我最近確實有些看不透他了。以前只覺得他平庸，甚至有些懦弱，依附甦家而活。可最近幾件事，他處理得……超出我的預料。特別是上次董事會，他拿出的那些證據，還有他那個‘辰芯資本’……不簡單。”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著女兒︰“你確定，他是真心想和你過日子？還是另有所圖？比如，借著甦家的勢，發展他自己的事業？甚至……報復？”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甦婉清心頭一跳。
“他不會的！”甦婉清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急切，“爸，陸辰他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真想報復，他根本不用提醒我們李銘的陰謀，他完全可以冷眼旁觀！而且，他的錢都是他自己賺的，沒有靠甦家！”
“自己賺的？”甦正天微微挑眉，“他一個贅婿，哪來的本金和眼光？婉清，你別被感情沖昏了頭腦。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改變，也沒有不求回報的付出。”
甦婉清張了張嘴，卻無法說出陸辰重生的秘密，也無法解釋他那些“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只能固執地重復︰“我相信他。爸，請你……也試著相信他一次，好嗎？至少，給他一個機會。”
甦正天看著女兒眼中近乎哀求的堅定，半晌，才緩緩道︰“我可以暫時不干涉你們。但是婉清，你要記住，你是甦家的女兒，你的婚姻不只是你個人的事。陸辰如果安分守己，有能力，甦家自然不會虧待他。但他如果心術不正，或者做出任何損害甦家利益的事……”
他沒有說完，但話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我明白，爸。”甦婉清低下頭。
“還有李銘，”甦正天語氣轉冷，“這個人，是一條毒蛇。他這次損失不小，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們搬出去，離老宅的安保遠，要格外小心。特別是陸辰，他最近風頭有點盛，恐怕已經成了李銘的眼中釘。”
“我會提醒他的。”甦婉清點頭。
“光提醒沒用。”甦正天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推給甦婉清，“這是我一個老朋友開的安保公司，負責人姓陳，很可靠。你聯系他，給雲棲苑那邊安排幾個專業的人，費用從家里走。記住，安全第一。”
甦婉清接過名片，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父親雖然嚴厲，甚至有些剛愎，但終究是關心她的。
“謝謝爸。”
“出去吧，早點休息。”甦正天揮了揮手，臉上露出疲憊之色。
甦婉清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輕聲說︰“爸，你也早點休息，別太操勞。”
甦正天“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走出書房，帶上門，甦婉清靠在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和父親的談話讓她心情更加沉重，但也更堅定了她的決心。
她必須保護好陸辰，也必須挽回他們的關系。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確保自己……不成為他的拖累和軟肋。
她握緊了手中的名片，走向自己的房間。心里盤算著，明天一早就聯系陳總，盡快把雲棲苑的安保落實。還要想想，怎麼才能讓陸辰不那麼抗拒她的靠近……
同一時間，雲棲苑。
陸辰站在主臥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小區很安靜，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他回來有一會兒了。客房里依然只有那張光禿禿的床墊，他沒有開燈，就這樣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腦子里很亂。
甦婉清含淚的告白，父親甦正天審視的目光，大哥甦皓軒毫不掩飾的敵意，還有甦婉兒那看似甜美實則深不可測的笑容……甦家的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即使他搬了出來，依然能感受到那無形的牽扯。
而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林芯兒。
他下午讓沈岩轉達的設計稿修改意見，不知道她收到了沒有？會不會覺得他太敷衍？她昨晚發來的那條“注意休息”的消息，他回了一個冷冰冰的“好”，她會不會難過？
想到林芯兒可能露出的失落神情，陸辰的心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細細密密的疼。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林芯兒的聊天窗口。對話框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好”字上，上面是她昨晚發來的溫暖關懷。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設計稿的意見看到了嗎？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
打完，又覺得不妥，刪掉。
重新打︰“最近事情比較多，等忙過這陣，我去工作室看看。”
還是覺得生硬。
他煩躁地鎖上屏幕，將手機扔到床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林芯兒。愧疚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前世他沒能保護好她，讓她承受了太多苦難。這一世重逢，他本想彌補，卻因為自己的猶豫和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局面，再次將她置于尷尬和可能受傷的境地。
他有什麼資格再去打擾她？以什麼身份？一個婚姻關系混亂、前途未卜的男人？
而另一邊，甦婉清……
陸辰用力揉了揉眉心。他對甦婉清的感情太復雜了。前世的怨恨尚未完全消散，今生的糾葛又添新傷。她偏執的手段讓他憤怒和警惕，可她崩潰時的脆弱和告白時的卑微，又讓他無法硬起心腸徹底轉身。
更重要的是，那份“法律妻子”的責任，以及對她處境危險的預判，像兩道枷鎖，束縛著他的腳步。
“需要時間……”他喃喃自語，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我需要時間，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看清楚……前面的路。”
但李銘會給他時間嗎？
想到李銘，陸辰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冰冷。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吃了這麼大虧，絕對不會沉寂太久。他通過阿杰查到的那幾家新注冊的公司，還有對初創科技團隊的異常興趣，都表明李銘正在轉換策略，尋找新的突破口和資金來源。
陸辰走到床邊，拿起手機，撥通了阿杰的電話。
“辰哥？”阿杰很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
“阿杰，林芯兒工作室那邊，監控有什麼異常嗎？”陸辰直接問道。
“暫時沒有。”阿杰回答，“我按照你的吩咐，在她工作室所在的大樓附近增加了兩個流動觀察點，她最近作息很規律，基本都是工作室和公寓兩點一線，偶爾去材料市場或者見客戶，都有助理陪同。沒發現可疑人員尾隨或接觸。”
陸辰稍微松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不能掉以輕心。李銘這個人，行事詭詐，不按常理出牌。他正面搞不過甦氏，可能會從側面下手。林芯兒……是我的朋友，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不能出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你之前查到李銘那幾家新公司，對初創科技團隊興趣很大。重點關注一下，有沒有他們接觸過、但被拒絕的團隊。李銘得不到的，可能會用別的骯髒手段。”
阿杰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辰哥，你是說……他可能對那些團隊的創始人下手？綁架？脅迫？”
“未必是綁架，但肯定會施加壓力。”陸辰聲音冷冽，“李銘現在資金壓力大，海外家族又在逼他，他需要快速找到能下金蛋的雞，或者能套現的殼。那些有核心技術但沒背景的團隊，是他眼里最好的肥肉。讓兄弟們眼楮放亮點，特別是晚上，工作室和那些團隊創始人住所附近，多留意。”
“明白了，辰哥。我會安排下去。”阿杰肅然應道，“你自己也小心，雲棲苑那邊我已經加派了人手，都是信得過的兄弟，會在外圍二十四小時輪值。”
“辛苦了。”陸辰掛了電話。
他走回窗邊，望著夜色中靜謐的小區，心中的不安卻絲毫沒有減少。這是一種直覺，一種經歷過生死危機後對危險的敏銳嗅覺。
李銘就像潛伏在陰影里的餓狼，正在舔舐傷口，等待時機。而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李銘攻擊的目標。
他必須更快，更狠，在李銘再次發動之前，先找到他的致命弱點，給予雷霆一擊。
城市的另一端，那家隱蔽的私人會所內。
李銘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蒂。房間里煙霧繚繞，讓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楮，閃爍著陰鷙而焦躁的光芒。
馬世榮垂手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甦正天這個老狐狸……”李銘狠狠吸了一口煙，吐出濃白的煙霧，“暫停合作，暗中調查……這是要跟我徹底劃清界線了。”
“銘少，甦家現在防我們跟防賊一樣，甦婉清和陸辰又搬了出去，我們原來的計劃……”馬世榮小心翼翼地說。
“原來的計劃？”李銘嗤笑一聲，將煙蒂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斯特朗科技廢了，信達建材斷了，甦皓軒那個廢物被他爹敲打後也成了縮頭烏龜……原來的計劃已經行不通了！”
他站起身，煩躁地在房間里踱步︰“海外那邊催得緊，十億的窟窿，光靠之前轉移的那點，杯水車薪！我們必須盡快找到新的錢袋子！”
“銘少，按您的吩咐，鼎匯咨詢和另外兩家公司，最近接觸了不少有潛力的技術團隊，有幾個已經表現出興趣，就是條件還在談……”馬世榮連忙匯報。
“太慢了！”李銘打斷他，眼神凶狠，“等他們談妥，研發，上市，套現……黃花菜都涼了！我要的是快錢！是立刻就能變現的東西！”
他猛地停住腳步，看向馬世榮︰“我讓你查陸辰那個‘辰芯資本’和林芯兒的工作室，查得怎麼樣了？”
馬世榮精神一振︰“查了！‘辰芯資本’剛成立不久，資金量不大，但最近在股市上似乎頗有斬獲，投了幾個冷門股都漲了。他們的核心就是陸辰，還有一個叫沈岩的執行經理。至于林芯兒的工作室……”他頓了頓，“主要是做高端定制設計和品牌策劃，在業內小有名氣，客戶群比較高端，利潤不錯，但規模不算大。不過，最近他們剛拿了一個國際設計大獎，風頭正勁，估值看漲。”
“估值看漲？”李銘眼中精光一閃，“也就是說，這是個優質資產，而且……是陸辰的心頭肉？”
“絕對是的！”馬世榮肯定道，“我們的人打听到，陸辰對林芯兒工作室的投資非常上心，要錢給錢，要資源給資源，幾乎是有求必應。而且，兩人關系似乎……很不一般。有傳言說，陸辰結婚前，和林芯兒就有過一段。”
“哦？”李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笑容，“有意思……一個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一個是他心頭的白月光。陸辰啊陸辰，你倒是挺會享受。”
他重新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沙發扶手，陷入了沉思。
馬世榮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半晌，李銘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粘膩︰“甦婉清那邊，現在有甦正天派人保護，硬來風險太大。而且，我要的是讓陸辰痛苦，讓他崩潰。直接動甦婉清，效果未必最好……”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動那個林芯兒。她是陸辰的軟肋，是他心底最在意的人。而且，她只是個沒什麼背景的設計師，工作室也在相對開放的環境，比動甦婉清容易得多。”
馬世榮心中一凜︰“銘少，您的意思是……”
“趙黑龍上次辦事不力，折了人手，還引起了警覺。”李銘冷冷道，“這次，換個方式。不用綁架，太粗暴，容易留下把柄。”
他招了招手，馬世榮連忙附耳過去。
“找幾個機靈點、生面孔的，先去摸清楚林芯兒的行動規律，特別是她晚上回公寓的路線和時間。”李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陰謀的味道，“然後，制造一場‘意外’。車禍？搶劫？或者……更下作一點的手段。總之，要讓她受傷，最好是受點讓她恐懼、讓她無法安心工作的傷。但別弄出人命，死了就沒價值了。”
馬世榮听得心底發寒，但還是點頭︰“是，銘少。我這就去安排。”
“記住，”李銘盯著他，一字一句道，“要干淨，要像真的意外。事成之後，讓動手的人立刻離開這座城市，永遠別再回來。錢，我會給足。”
“明白！”
“還有，”李銘補充道，“這件事，不要通過趙黑龍那條線。用我們自己暗中養的那批人。做完這件事，那批人也分散出去，暫時別聯系。”
“是！”馬世榮躬身應下，匆匆離開了包廂。
李銘獨自坐在沙發上，又點起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猙獰而快意。
“陸辰，你不是運氣好嗎？不是能未卜先知嗎？”他對著空氣，仿佛陸辰就在眼前，“這次，我看你怎麼防！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在意的人受苦，讓你也嘗嘗無能為力、痛徹心扉的滋味！”
“等林芯兒出事，你方寸大亂的時候，我再慢慢收拾你的‘辰芯資本’，還有甦婉清……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他吐出最後一個煙圈，將煙蒂狠狠碾滅，臉上露出了勝利在望般的殘忍笑容。
夜色，掩蓋了所有的陰謀與算計，也掩蓋了即將降臨的危機。
陸辰站在窗前，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沒有星光，只有厚重的雲層，仿佛預示著風暴的到來。
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林芯兒發了一條消息︰
“最近天氣不好，晚上盡量早點回去，注意安全。”
消息發送出去，他握著手機，等待著回復。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