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撕裂了郊外的寂靜。陸辰將油門踩到底，性能優越的跑車在略顯荒涼的公路上劃出一道銀色的殘影。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田野、樹林、零星的低矮建築，都模糊成一片灰綠的色塊。他的心跳幾乎與引擎的咆哮同頻，握著方向盤的掌心沁出冷汗，腦海中反復閃現著林芯兒可能遭遇危險的畫面，以及阿杰那句“趙哥等急了”帶來的徹骨寒意。
趙黑龍！那個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的亡命之徒！如果他真的回來了，並且盯上了芯兒……陸辰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祈禱自己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阿杰的聲音通過車載通訊急促地傳來︰“陸先生，林小姐的手機信號最後消失在城西‘落霞山’南麓附近，那里岔路多，監控稀少。我們的人正在從幾個方向包抄過去，但需要時間！另外，剛確認趙黑龍確實已偷渡入境，極有可能與李銘匯合了！”
“落霞山南麓……”陸辰咬牙，那正是通往藝術區的方向，但更深入，更偏僻。李銘果然選了個“好地方”！他強迫自己冷靜，飛速回憶著那一帶的地形。“通知我們的人，重點排查通往廢棄礦場和老療養院的那兩條岔路！那里最隱蔽，適合藏人和交易！”
“明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是漫長的煎熬。陸辰的車子拐下主路，駛入更加崎嶇狹窄的鄉間小道。路面坑窪不平，車身劇烈顛簸，背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渾然不顧。
就在他拐過一個急彎，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時，刺耳的剎車聲和踫撞聲隱約傳來！陸辰心頭一緊，猛打方向沖過去！
只見林地邊緣，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車頭撞在路旁的大樹上，引擎蓋變形，冒著淡淡的青煙。而旁邊不遠處，橫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門大開，地上似乎有掙扎的痕跡和散落的物品——一只女式手提包，還有……一小瓶熟悉的防狼噴霧！
是芯兒的車！還有她的東西！
陸辰一腳剎車停住，推開車門沖了下去。“芯兒！林芯兒！”他嘶聲大喊，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
“陸……陸辰？”一個微弱卻熟悉的聲音，從撞毀的轎車後方傳來。
陸辰猛地沖過去，只見林芯兒蜷縮在樹干後，臉色蒼白如紙，頭發凌亂，額角有一塊明顯的擦傷，滲著血絲。她的外套肩膀處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手臂上也有淤青，正用那雙受驚後依舊清亮的眼楮望著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小巧的警報器。
“芯兒！”陸辰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又驟然松開，巨大的慶幸和後怕讓他聲音都在顫抖。他疾步上前，想要扶她，又怕踫到她的傷口，“你怎麼樣？傷到哪里了？別怕，我來了。”
林芯兒看著他焦急萬分的臉，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不是演戲，而是劫後余生真實的恐懼和委屈。“我……我沒事，只是擦傷。他們……有兩輛車想逼停我，我慌不擇路撞上了樹……他們下車想抓我，我用了噴霧，掙扎的時候包掉了……然後听到了你的聲音，他們好像……跑了。”她語無倫次地描述著，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陸辰迅速掃視周圍，確實看到地上有匆忙撤退的腳印和車轍。應該是他的人正在逼近，加上他的突然出現，驚走了那些綁匪。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林芯兒身上，小心地避開她的傷口。“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帶你離開這里，馬上去醫院。”他的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和心疼。
“不……不用去醫院，只是小傷。”林芯兒搖搖頭，抓住他的衣袖，力道有些緊，“陸辰，我……我好怕。他們是不是李銘派來的？他們會不會再來？”
看著她驚魂未定的樣子，陸辰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憤怒。都是因為他！是他將芯兒卷入了這場危險的漩渦！“不會了，我保證。阿杰帶人正在清理，李銘和趙黑龍，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他語氣森然，帶著冰冷的殺意。
他扶起林芯兒，她的腳似乎也扭了一下，行走有些困難。陸辰猶豫了一瞬，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林芯兒輕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頸窩，溫熱的呼吸和細微的顫抖透過衣料傳來。這個親密的姿勢讓陸辰身體僵了一下，但懷中的重量和她的脆弱，讓他無法放下。
他抱著她走向自己的車，小心地將她放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她的車顯然無法再開，阿杰會派人來處理。
“我先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休息，讓醫生過來檢查。”陸辰啟動車子，調轉方向。
林芯兒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陸辰……別去酒店或者回市區好嗎？”她抬起頭，眼中淚光未消，帶著一種驚懼後的依賴和懇求，“我……我現在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也不想回工作室……感覺哪里都不安全。能不能……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讓我緩一緩？”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經歷了這樣的綁架未遂，心理上的沖擊需要時間和安靜來平復。陸辰看了看天色，已近黃昏。這附近……倒真有一個合適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很安靜，風景也不錯。是我……以前偶然發現的。” 他說的是實話，前世他曾為了一個項目考察來過落霞山一帶，知道山腰有一處廢棄的觀景台和小屋，後來被改造成了一個極簡風格的民宿，位置隱秘，景色絕佳，但知道的人不多。這一世，他還沒來得及去過。
林芯兒似乎松了口氣，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楮，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
陸辰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將車開上一條更窄的盤山小路。暮色漸濃，山間的霧氣開始彌漫，路旁的樹木影影綽綽。大約二十分鐘後，一處亮著暖黃色燈光的木屋出現在視野盡頭，背靠山崖，面朝深谷，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墜落的星辰，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果然，那民宿還在，而且看起來經營得不錯。
陸辰停好車，再次抱起林芯兒（她堅持腳疼走不了），民宿的主人是一對熱情的中年夫婦，看到林芯兒的樣子嚇了一跳，陸辰簡單解釋是爬山不小心摔了，對方連忙表示理解，給他們安排了一間位置最好的、帶獨立陽台的房間，並送來了醫藥箱和簡單的餐食。
房間布置得樸素而溫馨，原木家具，柔軟的織物，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木香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籠罩在暮色和薄霧中的蒼茫山景，遠處天際最後一抹緋紅正在褪去，星子初現。
陸辰小心翼翼地將林芯兒放在床邊，用醫藥箱里的消毒棉簽和創可貼，仔細幫她處理額角和手臂上的擦傷。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得的專注和耐心。林芯兒安靜地坐著，任由他處理，目光卻一直追隨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蹙起的眉頭。
“謝謝你，陸辰。”她輕聲說，聲音在山間的寂靜里格外清晰，“又救了我一次。”
陸辰手下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是我連累了你。李銘是沖我來的。”
“不，”林芯兒搖搖頭，語氣堅定，“他是壞人，做壞事不需要理由。但你能趕來，我很……安心。”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重重地敲在陸辰心上。
處理完傷口，陸辰起身，將醫藥箱放回原處。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只有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溪流聲。
林芯兒慢慢站起身，跛著腳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和漸次亮起的星辰，以及山谷對面那片熟悉的、在月光下輪廓朦朧的松林。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奇異的寧靜。
“這里……讓我想起一個地方。”她忽然開口，聲音飄渺，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辰心頭微動，也看向窗外。這片山景，尤其是那片松林的輪廓……確實，像極了前世他和林芯兒定情的地方。那是在另一個城市遠郊的山里，他們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被困，也是在這樣一個山間小屋里，彼此袒露心跡，許下承諾。那個夜晚，也有這樣的月光，這樣的松濤。
是巧合嗎？他選的地方，恰好喚起了她的……記憶？
“陸辰，”林芯兒轉過身，面對著他。房間內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壁燈，光線柔和地勾勒著她的輪廓，她的眼楮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仿佛盛滿了星光，也盛滿了……一種陸辰看不懂的、深邃而復雜的情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陸辰預感到什麼，喉結動了動。
“你相信……人有前世嗎？”林芯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陸辰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從那些“巧合”的關懷，到現在的“前世”之問……她到底知道多少？
林芯兒沒有等他回答，一步步走近他，盡管腳受傷，步伐卻異常堅定。她在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仰起臉，淚水無聲地從眼眶滑落，不再是之前的驚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無盡心疼、悲傷和……愛意的淚水。
“我相信。”她看著他的眼楮，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因為……我記得。陸辰，我記得。”
“我記得你看向我時，眼里藏不住的光；記得你為我擋雨時，肩膀上溫暖的溫度；記得我們坐在類似這樣的窗前，听著松濤，你說‘這輩子就是我了’；我更記得……你最後看著我時，眼中的絕望和不舍……還有，你心里說的那句，‘芯兒，對不起，這一世，還是沒能保護好你’。”
陸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記得！她真的記得！記得前世的一切！包括他臨死前未說出口的心聲！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這很荒謬，很不可思議。”林芯兒的淚水流得更凶，聲音卻更加堅定，“但我就是知道了。從那次在廢棄工廠，你為我受傷，我听到你心里那句話開始，很多破碎的畫面和感覺就回來了……陸辰，我知道你經歷過什麼，知道你心里的苦，知道你背負著什麼回來的。”
她伸出手，冰涼顫抖的指尖，輕輕觸踫他的臉頰，那真實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這一世，我看到你在甦家忍辱負重，看到你獨自謀劃，看到你為了保護我和……她，殫精竭慮，甚至一次次以身犯險。我看著你和甦總簽下那個協議，看著你為期限糾結痛苦……”
“別說了……”陸辰聲音沙啞地打斷她，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窒息。最大的秘密被這樣毫無保留地揭開，還是由他最虧欠的人揭開，那種沖擊和混亂，幾乎要將他淹沒。
“不，我要說！”林芯兒固執地搖頭，淚水漣漣，“陸辰，我不管你和她之間有什麼協議，有什麼責任。我只想告訴你，我在這里。我一直都在。前世你為我丟了命，這一世，換我走向你，好不好？”
她踮起腳，不顧腳踝的疼痛，湊近他，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唇畔，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深情和懇求︰“這一世，我們不要再錯過了，好嗎？忘記那些枷鎖，那些算計，就只是你和我。我們重新開始，把上輩子沒走完的路，一起走完，可以嗎？”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淚濕的臉上，那雙眼楮與記憶中無數次凝望他的眼眸重疊。前世的遺憾，今生的執念，她近乎哀求的告白，還有此刻這仿佛時空交錯的環境……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溫柔的網，將陸辰緊緊包裹。他的理智在崩塌，情感在咆哮，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听著她帶著哭腔的懇求，前世未能說出口的愛意和今生壓抑的悸動，如同岩漿般在胸中沸騰，幾乎要沖破所有藩籬。
他看著她，眼神劇烈掙扎，有震撼，有感動，有無法抑制的深情，也有被協議、責任和甦婉清身影拉扯的痛苦。他的嘴唇動了動，幾乎要遵從內心的渴望，說出那個他渴望了兩世的答案……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陣突兀而尖銳的手機鈴聲，如同冰水般潑灑在這旖旎而緊繃的氣氛中！
是陸辰的手機，在房間另一側的桌子上瘋狂震動，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甦婉清”**。
這鈴聲像一把利刃，瞬間割裂了朦朧的月光和曖昧的氛圍。陸辰猛地從那種幾乎沉溺的狀態中驚醒，眼中的迷亂迅速被現實拉回。林芯兒也像是被燙到一般，後退了半步，眼中的淚光和期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愕然和……深切的苦澀。
陸辰看著那不斷閃爍的名字，又看了看眼前淚痕未干、眼中希冀破碎的林芯兒，心髒像是被撕裂成兩半。他想起甦婉清下午那通被他倉促掛斷的電話，想起她可能關乎協議最終結果的、需要“復核”的檢查報告，想起她當時語氣里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擔憂……
職責、承諾、懸而未決的“如果”，還有下午那匆匆一瞥間甦婉清蒼白的臉……所有這些現實的重量，轟然壓回他的肩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翻涌的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歉意。他對著林芯兒，用盡力氣，沙啞地擠出一句︰“對不起，芯兒……我，我得接電話。”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走向那部仍在執著鳴響的手機。留下林芯兒獨自站在月光與燈光的交界處，看著他決絕（至少在她看來是決絕）的背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最終只剩下月光般的蒼白和冰冷。
指尖殘留的他臉頰的溫度，迅速消散在山間微涼的夜風里。
浪漫的陷阱，精心重現的舊景，跨越兩世的告白……終究，還是敵不過現實那一通及時的、來自他法律妻子的鈴聲。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