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還上的第三天，陸辰以為能喘口氣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廠的辦公室里看新的生產報表——產量穩定，供應鏈恢復，許國棟的惡意收購暫時被擋住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老趙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比三天前還復雜。
“陸總，有人要見你。”
陸辰抬起頭。“誰？”
“香港來的。”老趙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她說她叫何美琪。”
名片很簡單，白色硬卡紙，上面只印著一行字——何美琪，下面是一個香港的電話號碼。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職位頭餃，什麼都沒有。
陸辰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說什麼事？”
“她說……”老趙猶豫了一下，“她說她老板很欣賞你，想跟你交個朋友。”
陸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板？】
他在心里想。
【什麼老板？】
“她人在哪里？”
“在會客室。”老趙說，“甦小姐在陪她說話。”
陸辰站起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會客室的門開著，他看到甦婉清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環。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但又不顯得僵硬，有一種很自然的優雅。
她看到陸辰走進來，站起身，微笑著伸出手。
“陸先生，久仰。”
陸辰跟她握手。“何女士。”
她的手很軟，但握得很穩，力度恰到好處。陸辰在她對面坐下，甦婉清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何女士，”陸辰開門見山，“老趙說你想見我？”
何美琪笑了。“陸先生真是爽快人。”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到陸辰面前。
“我代表一家香港財團，想跟辰清控股合作。”
陸辰沒有看那份文件。“什麼合作？”
“注資。”何美琪說，“五億美金。支持辰清控股在馬來西亞的業務擴張。”
會客室里安靜了一秒。
陸辰看著何美琪，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五億美金？”陸辰重復了一遍。
“對。”何美琪說，“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純財務投資。”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何女士，你知道我們在馬來西亞的業務有多大嗎？”
“知道。”何美琪說，“一家棕櫚油工廠，年產值不到兩億林吉特。說實話，五億美金投進去，你們三年都花不完。”
陸辰看著她。“那你為什麼要投？”
何美琪笑了。“因為許國棟。”
陸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什麼意思？”
“許國棟在打壓你，對吧？”何美琪說，“銀行收貸、供應商催款、惡意收購。他的目的很明確——把你趕出馬來西亞。”
她靠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但我們不喜歡許國棟。”
陸辰看著她。“你們？”
何美琪沒有糾正這個用詞。她只是笑了笑。
“陸先生，你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們站在你這邊。”
陸辰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全是標準的投資協議格式。他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是空白的。
“何女士，”他說，“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老板是誰？”
何美琪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輕輕笑了。
“時機到了，你會知道的。”
她站起身，拿起包。
“陸先生，協議你可以慢慢看。不用急著答復。”
她伸出手，跟陸辰握了握，又跟甦婉清握了握。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陸辰。
“陸先生，”她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事？”
“許國棟下一步，會對你老婆動手。”
甦婉清的臉色變了。陸辰的手指攥緊了。
“什麼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種動手。”何美琪說，“他不會傷害她。但他會讓她焦慮，讓她害怕，讓你分心。這是他慣用的手段。”
她看著陸辰。
“你要做好準備。”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客室里安靜了很久。
甦婉清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陸辰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別怕。”他說。
甦婉清搖頭。“我不怕。”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我只是在想，那個何美琪，到底是什麼人？”
陸辰沒有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五億美金。】
他在心里想。
【到底是誰，願意花五億美金幫我？】
晚上，陸辰把那份協議帶回了辦事處。
甦皓軒坐在客廳里，看到那份文件，眼楮瞪得老大。“五億？美金？”
“嗯。”陸辰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甦皓軒拿起來翻了翻，翻了沒兩頁就放下了。“我看不懂。但你不會簽的，對吧？”
陸辰看著他。“為什麼這麼想？”
甦皓軒愣了一下。“天上不會掉餡餅。五億美金，沒有附加條件，誰會信？”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條款確實很標準，沒有任何陷阱。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是一個模板。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何美琪找你了？”
陸辰的手指緊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可以信任。”
陸辰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老板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陸辰打了幾個字︰“你認識他？”
對方沉默了很久。然後回復了。
“認識。”
陸辰看著那兩個字，很久很久。
【你認識他。】
他在心里想。
【你到底認識多少人？】
他沒有問。他知道對方不會回答。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吉隆坡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城市上空，像一條河，緩緩流向遠方。
甦婉清從臥室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那個人怎麼說？”
陸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是那個人？”
甦婉清輕輕笑了。“你每次收到他的消息，都會看很久。”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何美琪可以信任。”
甦婉清點頭。“那就信。”
陸辰轉過頭看著她。“你不怕？”
甦婉清搖頭。“怕。但我更怕的是，你一個人扛著。”
她握住他的手。
“而且，那個人從來沒有騙過你。”
陸辰看著她，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開最後一頁，在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甦婉清看著他簽字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來。
“五億美金，”她說，“我們是不是有錢了？”
陸辰放下筆，看著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貪財了？”
甦婉清笑了。“從嫁給一個會賺錢的老公開始。”
陸辰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里。
窗外，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兩個人身上，像一條河，緩緩流向遠方。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許國棟就知道了。
許美琳站在書房里，手里拿著一份報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爸，陸辰簽了一個投資協議。五億美金，從香港來的。”
許國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香港？哪家公司？”
“查不到。”許美琳翻開報告，“是一家離岸公司，注冊地在開曼群島。背後是誰，完全查不到。”
許國棟沉默了很久。“五億美金……他拿這麼多錢來干什麼？”
“擴張。”許美琳說，“何美琪——就是那個財團的代表——今天早上在接受采訪時說，辰清控股計劃在馬來西亞投資建設一個棕櫚油深加工基地。總投資額，十億林吉特。”
許國棟的臉色變了。“十億？”
“對。”許美琳說，“是現在工廠規模的十倍。”
許國棟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花園里的那棵老榕樹，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晃。他看了很久。
“美琳，”他說，“你覺得這個香港財團，是誰？”
許美琳想了想。“不知道。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出五億美金，而且查不到背景，說明來頭很大。”
她頓了頓。
“而且，他們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手，說明他們一直在關注馬來西亞的市場。”
許國棟轉過身。“你覺得他們是在幫陸辰？”
“對。”許美琳說，“而且是不計成本的幫。”
許國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很冷的笑。
“有意思。”
他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
“美琳，繼續盯著。我要知道這個香港財團到底是誰。”
許美琳點頭。“好。”
她轉身要走，又被許國棟叫住。
“美琳。”
她停下來。
“你覺得陸辰這個人，值五億嗎？”
許美琳沉默了一會兒。
“值。”她說。
許國棟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擺了擺手。
“出去吧。”
許美琳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許國棟坐在書桌後面，低著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她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中午，林芯兒在設計中心樓下等阿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阿杰開車過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上車吧。”他推開車門。
林芯兒上車，坐在副駕駛上。“阿杰，你知道那個香港財團的事嗎？”
阿杰發動車子。“知道。”
“你覺得是誰？”
阿杰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芯兒轉過頭看著他。“你覺得是那個人的朋友？”
阿杰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也許。”
林芯兒沒有再問。她看著窗外，吉隆坡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掛在雙子塔的塔尖上。
“阿杰，”她突然開口，“你覺得那個人，到底是誰？”
阿杰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不管他是誰，他在保護陸總。”
林芯兒點頭。“對。”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
“那就夠了。”
阿杰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開車。
車子駛入吉隆坡的車流中，車窗外的陽光很暖，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五
下午，陸辰在工廠里接到了何美琪的電話。
“陸先生，協議收到了。”何美琪的聲音很平靜，“第一筆資金，一億美金，三天內到賬。”
陸辰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棕櫚林。“何女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老板，為什麼要幫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陸先生，”何美琪說，“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不圖錢，不圖利，只是想幫你？”
陸辰沉默了很久。“想過。”
“那就夠了。”何美琪說，“你不用想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希望你贏。”
她掛斷了電話。
陸辰站在車間門口，手里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動。
風吹過來，棕櫚林的樹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輕輕說話。
他想起那個人說的話——“你是我弟弟。”
他想起何美琪說的話——“有人希望你贏。”
他閉上眼楮。
【你到底是誰？】
他在心里想。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那個人是誰，他都會找到答案。
他睜開眼，轉身走回車間。
哈桑正在里面等著他，手里拿著一份新的生產計劃。
“陸先生，深加工基地的事，是真的嗎？”
陸辰點頭。“真的。”
哈桑的眼楮亮了。“那我們要招多少工人？”
陸辰想了想。“至少五百。”
哈桑吸了一口氣。“五百……”
他笑了。“陸先生，你真是我們的大老板。”
陸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我的。是我們的。”
哈桑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頭。“對！我們的！”
他轉身跑回車間，一邊跑一邊喊︰“兄弟們！我們要建新工廠了！要招五百個人！”
車間里傳來一陣歡呼聲。
陸辰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工人們歡呼的樣子，笑了。
他拿出手機，給甦婉清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贏了。”
幾秒後，甦婉清回復了一個笑臉。
又發了一句話︰“念辰說，爸爸最厲害。”
陸辰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進車間。
窗外，棕櫚林在風中搖晃，樹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鼓掌。
六
晚上，許美琳坐在自己的房間里，面前攤著那份報告。
她已經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覺得這個香港財團不簡單。五億美金，說拿就拿，而且查不到任何背景。這說明對方的資金渠道非常隱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人。何美琪，香港人。我要她的全部資料。”
她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
窗外，吉隆坡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城市上空，像一條河，緩緩流向遠方。
她想起今天在書房里，父親問她的話——“你覺得陸辰這個人，值五億嗎？”
她說值。
那是真話。
但她沒有說的是——她覺得陸辰這個人，不止值五億。
她閉上眼楮。
【陸辰，】
她在心里想，
【你到底是誰？】
她沒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很想找到這個答案。
七
凌晨一點，吉隆坡，某條不知名的街道上。
蛇坐在那輛黑色的轎車里，熄了燈，停在路邊。他的車窗正對著許家豪宅的後門。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何美琪的事，是你安排的？”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不是。”
蛇愣了一下。“那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他是自己人。”
蛇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明白。”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照在許家後門的石板路上。
他想起今天在銀行看到的一幕——何美琪站在銀行門口，跟行長握手。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蛇知道，那不普通。那是她在亮牌。
他閉上眼楮。
【何美琪，】
他在心里想，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不管她是誰，她站在陸辰這一邊。
那就夠了。
八
同一時間，江城，某家酒店的頂層套房。
那個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蛇發來的消息。
“何美琪的事，不是你安排的？”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
“老沈，”他輕聲說，“你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打開另一個對話框。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謝謝。”
幾秒後，對方回復了。
只有一個字。
“嗯。”
他看著那個字，笑了。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銀白色的光從城市上空滑下來，滑過樓頂，滑過街道，滑過別墅的屋頂。
那盞燈還亮著。
他看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黑暗中。
九
清晨，陸辰醒來的時候，發現甦婉清正坐在床邊看著他。
“怎麼了？”他揉了揉眼楮。
甦婉清笑了。“沒什麼。就是看看你。”
陸辰坐起來。“我有什麼好看的？”
“都好看。”甦婉清說。
陸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甦婉清想了想。“從嫁給一個會賺錢的老公開始。”
陸辰伸出手，把她攬進懷里。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照在吉隆坡的城市上空，照在雙子塔的塔尖上，照在那片棕櫚林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1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