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宗，凌霄殿。
云海在脚下翻涌，将这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孤峰衬托得宛如神境。叶孤城负手立于殿前，海风吹得他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那张冷峻如冰雕般的脸庞。
他的面前摆着一方残局棋盘，黑白二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宗主。”
一道黑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悄无声息地在叶孤城身后三丈处浮现。那是蓬莱最顶尖的暗卫，气息完全融入了虚空，若非叶孤城感知敏锐，寻常化神期修士绝难发现。
叶孤城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青阳城那边，动静如何？”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回宗主，”暗卫的声音低沉沙哑，“青阳城的护城大阵已经彻底稳固。而且……有些反常。”
“哦？”叶孤城眉梢微挑，终于有了些许情绪波动。
“城中百姓非但没有逃散，反而自发组织起了巡逻队。连妇孺都在帮忙搬运守城物资，甚至连城中最大的酒楼都腾出来做了伤兵营。整座城，像是一块铁板。”暗卫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解，“按照常理，面对我蓬莱仙宗的威压，凡人早已溃散，可他们……似乎在等死，又似乎在赌命。”
叶孤城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等死？不，他们是在等人。”
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枚白玉棋子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瞬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既然他们不肯出来，那本座就亲自去下一子。”
暗卫大惊，单膝跪地：“宗主，青阳城如今有顾北辰坐镇，那殇璃更是身怀人皇血脉，此行凶险，何须您亲自……”
“凶险？”叶孤城转过身，目光如电，刺得暗卫不敢抬头，“本座修剑三十载，若连一座凡城都不敢踏入，何谈剑道巅峰？顾北辰不过是块顽石，本座感兴趣的，是那块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
话音落下，叶孤城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
只留下暗卫一人跪在风中，冷汗浸透了后背。
……
青阳城，夜色如墨。
城楼之上，顾北辰正借着月光擦拭手中的长剑。剑身倒映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面容。这几日，蓬莱仙宗的试探从未停止，虽然只是小股骚扰，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宗主，喝口茶吧。”
老烟枪提着一个缺了口的茶壶走了过来，递给顾北辰一杯浓茶，“大家都去休息了，今晚我守着。”
顾北辰接过茶杯，刚要入口，动作却猛地一滞。
杯中的茶水，突然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不是风吹的。
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有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正隔着万水千山，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啪！”
顾北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上城墙！快！”
一声暴喝，裹挟着雄浑的灵力，瞬间响彻整个青阳城。
正在休息的守城士兵、正在搬运物资的民夫，甚至刚刚躺下的殇璃，都在这一瞬间被惊醒。
“怎么了？”殇璃一身红衣，赤足踩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出现在顾北辰身侧。她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惊疑，因为她感觉到体内的血脉正在疯狂沸腾，那是恐惧，也是兴奋。
顾北辰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城外百丈处的虚空。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滔天威压，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只有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夜色中。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银霜。他双手负后，神情淡漠，就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偶然驻足欣赏这青阳城的夜景。
但顾北辰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叶孤城……”殇璃的牙齿微微打颤，金色的瞳孔收缩成针芒，“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一个人来？”
“因为他不需要带人。”顾北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长剑横于胸前，“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妄动！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放箭，杀无赦！”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窒息般的压力。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势”，仿佛天塌下来，也只能由他顶着。
叶孤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顾城主，别来无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顾北辰瞳孔微缩：“叶宗主深夜造访，不是为了来叙旧的吧？”
“叙旧太俗。”叶孤城淡淡一笑，拇指轻轻一弹。
“咻——”
那枚黑色棋子破空而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轨迹，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越过百丈，悬停在顾北辰面前三尺之处。
棋子缓缓旋转，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这是……”老烟枪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蓬莱‘问心棋’！”
“问心棋？”顾北辰眉头紧锁。
“这是叶孤城的成名绝技，以棋问心，以剑证道。”老烟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枚棋子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试探的。他在试探城中，有没有能接住他这一‘问’的人。接不住，心碎而亡；接住了，方能活命。”
顾北辰心头一凛。
这哪里是下棋，这分明是在赌命！
他刚要伸手去接，殇璃却突然一步跨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我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殇璃，不可！这是针对神魂的攻击！”顾北辰大惊。
“他是冲我来的。”殇璃转过头，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枚旋转的黑棋，“他的剑气里，有皇族的味道。他在找同类，或者说……他在找宿敌。”
顾北辰一怔，看着殇璃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无力。
是啊，叶孤城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凡人城池感兴趣？他在找的，从来都是那个能与他匹敌的存在。
殇璃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白皙的手掌，握住了那枚黑色棋子。
嗡！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息顺着她的手臂冲入识海。
殇璃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在她的识海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座孤城，屹立在九天之上，万剑朝拜。而那个白衣男人，就站在城头，冷漠地俯视着众生。
“凡人，也配执棋？”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殇璃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狂傲。
“凡人又如何？”她在心中怒吼，“今日我便让你看看，凡人的骨头，有多硬！”
轰！
一股金色的光芒从殇璃体内爆发而出，那是人皇血脉的觉醒，也是她不屈意志的体现。
她猛地翻转手掌，将那枚黑色棋子狠狠拍在城楼的栏杆上。
“你的棋，我接了！”
黑棋碎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而在棋子的背面，刻着一个金色的“夏”字，此刻正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与殇璃眼中的金芒交相辉映。
城外的叶孤城，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红衣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穿透夜风，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三千年了，终于有人能接住本座的问心棋。”
他转过身，身形开始变得虚幻。
“这盘棋，本座很有兴趣下完。”
“三日后，本座会再来。到时候，希望你们能拿出更精彩的招数。”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城楼上，顾北辰一把扶住瘫软倒下的殇璃。
“殇璃！你怎么样？”
殇璃虚弱地摇了摇头，看着叶孤城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凝重。
“他试探的不是我的实力……”她喘息着说道，“他是在确认我的身份。他知道了……我是谁。”
顾北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风，更大了。
顾北辰知道，从这一刻起，青阳城已经彻底暴露在叶孤城的棋盘之上。
而他和殇璃，也正式成为了这盘棋局中，最重要的两枚棋子。
“那就让他看看，”顾北辰将殇璃护在身后，眼中战意燃烧，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这盘棋，到底谁才是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