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風雨欲來。
江南的濕氣在戰後的小院里彌漫,混合著“腐骨水”刺鼻的酸味和淡淡的血腥氣,令人窒息。
顧北辰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一塊破布,正一點點擦拭著那根沾了血的門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剛才強行催動魔氣引爆地底藥液,對如今凡人之軀的他來說,負荷極大。
殤璃蹲在不省人事的李玄機身旁,素問正用銀針封住這老怪物的幾處大穴,防止他醒來暴起傷人。
“這老東西骨頭倒是硬,挨了一記悶棍還沒死。”素問冷哼一聲,手指在李玄機身上摸索了一陣,似乎是在找什麼暗器,“不過,天機閣的人向來惜命,身上肯定藏著不少保命的玩意兒。”
“搜。”顧北辰言簡意賅,“看看能不能找到解藥,或者解開這‘天羅地網陣’的秘法,免得日後還有麻煩。”
殤璃點了點頭,縴細的手指在李玄機那件被藥液腐蝕得千瘡百孔的黑袍上仔細探查。
當她的手觸踫到李玄機貼身的內袋時,指尖微微一頓。
那里有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材質特殊,竟能隔絕藥液的腐蝕。
“北辰,你看。”
殤璃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物。
那不是絕世秘籍,也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封信。
一封用油紙層層包裹,封口處蓋著一枚奇異印章的密信。
顧北辰湊了過來,當看清那枚印章時,原本慵懶的眼神瞬間凝固,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那印章並非天機閣的星盤圖騰,也不是中原武林任何門派的標志。
那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青鸞。
青鸞餃書,碧海潮生。
“這是……”殤璃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認得這個圖騰。
“蓬萊仙島,護島神獸青鸞印。”顧北辰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封信,來自蓬萊?”
蓬萊仙島,那是他們心中永遠的痛,也是殤璃身世之謎的源頭。
當年蓬萊一夜之間覆滅,全島上下三千修士尸骨無存,海面被鮮血染紅了整整三個月。所有人都說,那是天譴,是蓬萊妄圖逆天改命修習禁術招致的災禍。
可為什麼,天機閣的長老身上,會藏著蓬萊的密信?
殤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
信紙泛黃,似乎有些年頭了,但字跡依舊清晰有力,透著一股決絕與悲涼。
殤璃借著微弱的燭光,輕聲念道︰
“……吾乃蓬萊守閣人玄微子。今日以此血書告之天下,蓬萊之滅,非天譴,乃人禍!”
“天機閣主趙無極,勾結域外魔族,以‘造神計劃’為餌,誘騙我島主開啟護島大陣。實則,他們是要抽取蓬萊地底龍脈,煉制那傳說中的‘滅世魔心’!”
“魔心已成,蓬萊已毀。吾等殘部無力回天,唯有將真相封存于此。若有後來者得見此信,切記︰魔心不死,浩劫不止。那魔心之中,藏著蓬萊三千亡魂的怨念,亦藏著……”
信讀到這里,戛然而止。
信紙的下半部分,似乎被人為撕去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裂口。
“造神計劃……抽取龍脈……滅世魔心……”
顧北辰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正跳動著一顆強有力的心髒。
那是殤璃的心髒,也是曾經的……滅世魔心。
“原來……原來是這樣……”殤璃手中的信紙飄落在地,眼淚無聲地滑落,“北辰,你體內的魔心,竟然是用我蓬萊全族人的性命煉成的?而我們一直以為的逆天改命,竟然是一場延續了千年的陰謀?”
顧北辰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好,或者是命不該絕,才在機緣巧合下得到了這顆魔心,從而救活了殤璃。
可現在真相告訴他,這顆心,是罪證。
是他體內流淌的力量,是建立在他愛人的滅族之恨上的!
“趙無極……天機閣……”顧北辰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崩出來的,“原來真正的凶手,一直就在幕後看著我們像傻子一樣掙扎!”
素問撿起地上的信紙,眉頭緊鎖︰“信被撕去了一半。看來,李玄機或者他背後的人,並不想讓人知道全部的真相。那缺失的部分,恐怕才是關鍵。”
“關鍵是什麼?”殤璃抹去淚水,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
“信上說,魔心藏著蓬萊亡魂的怨念,亦藏著……”素問沉吟道,“藏著什麼?是克制魔心的方法?還是天機閣更大的秘密?”
顧北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殺意和愧疚。他走到殤璃面前,雙手緊緊握住她的肩膀。
“殤璃,看著我。”
殤璃抬起頭,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眸。
“無論這魔心是怎麼來的,無論它背後有多少血腥。”顧北辰的聲音堅定無比,“現在的它,是為了救你而存在。如果它是罪孽,那我便用余生來贖罪。如果它是陰謀,那我便粉碎這陰謀!”
“蓬萊的仇,我們報。天機閣的債,我們討。”
殤璃看著他,眼中的悲痛逐漸化為柔情與堅毅。她反握住顧北辰的手,點了點頭。
“嗯。不管真相多麼殘酷,我們一起面對。”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李玄機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似乎想要醒來。
顧北辰眼神一凜,一腳踩在李玄機的胸口,冷冷道︰“老東西,醒了就好好交代。關于這封信,關于蓬萊,你知道的應該不止這些吧?”
李玄機艱難地睜開眼,看到顧北辰手中那封染血的信,瞳孔猛地收縮,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你們……你們竟然……”
“說!”顧北辰腳下發力,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是誰撕了這封信?蓬萊覆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李玄機嘴角溢出一絲黑血,突然詭異一笑︰“想知道?嘿嘿……你們去問閻王吧!天機閣的‘神’,馬上就要降臨了,你們……都逃不掉的!”
話音未落,李玄機猛地咬碎了藏在牙縫中的毒囊。
“砰!”
他的頭重重垂下,氣絕身亡。
線索,再次斷了。
但這一次,顧北辰和殤璃不再迷茫。
風雨終于落下,沖刷著院中的血跡。
顧北辰撿起那半封殘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里,貼著那顆共生的心髒。
“走吧。”
他拉起殤璃的手,望向北方。
“既然蓬萊的亡魂在看著我們,那我們就去把這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