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
昨晚刚下过一场秋雨。
空气里飘着股发霉的青苔味，还夹着街边炸油条的劣质豆油香。
陆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拉链没拉，大喇喇地敞着怀。
脚底下踩着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鞋帮子上沾着点泥点子。
他宽大的手掌包着沈冰的手。
虎口处粗糙的老茧，时不时刮蹭着女人细腻的手背。
沈冰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她嫌弃地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陆大队长，你这手劲儿能不能收着点。我这拿手术刀的手，快被你捏骨折了。”
沈冰柳叶眉微挑，清冷的眼底透着几分无奈。
陆沉咧开干裂的嘴唇乐了。
他赶紧松了点劲，大拇指在人家手背上讨好地摩挲了两下。
“习惯了，没控制住。这大半年摸的全是加特林和死人骨头，没个轻重。”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空气，紧绷了半年的神经难得松快下来。
“还是这地方好，闻不见硝烟味。”
话音刚落。
前方十字路口围了一圈人，嘈杂的吵闹声顺着风飘过来。
陆沉耳朵动了动。
鼻腔里钻进一股刺鼻的廉价发胶味。
一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正抬脚猛踹一个橙色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巨响。
垃圾桶翻倒，发酸的隔夜泔水泼了一地。
烂菜叶子混着汤汤水水，流得满街都是。
黄毛指着地上一个穿着环卫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脏水溅老子新买的AJ上了！”
他还不解气，一口浓痰吐在环卫工的胸口上。
“今天不赔两千块钱，老子弄死你个扫大街的臭要饭的！”
环卫工佝偻着腰，连头都不敢抬。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破竹扫帚，肩膀抖得像筛糠。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求饶。
“对、对不起……我没钱，我给你擦干净……”
沈冰闻着那股泔水味，眉头微蹙。
陆沉松开沈冰的手，舌尖舔了舔嘴角的一层干皮。
他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踩着一地的烂菜叶子，慢悠悠走过去。
黄毛正抡起巴掌，要往环卫工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招呼。
巴掌刚举到半空。
陆沉根本没废话。
左腿支撑，右脚帆布鞋底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往上一撩。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鞋底结结实实踹在黄毛的小肚子上。
黄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眼珠子瞬间往外凸起，整个人像个漏气的破麻袋，往后平飞出去三米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水泥电线杆上，发出一声令人发毛的骨裂声。
他顺着柱子滑下来，捂着肚子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上。
嘴里往外直吐酸水，翻着白眼抽搐。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轰啦一下全散开了。
环卫工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泥水里。
他下意识抬起头。
脸上那个脏兮兮的蓝口罩，因为动作太大滑到了下巴上。
连带着鸭舌帽也掉在地上。
陆沉正想摸根烟。
手刚伸进兜里，动作顿住了。
他挑起一侧眉毛，死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那张脸瘦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右边脸颊上还有一道难看的旧疤。
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透着一股子长时间没洗澡的酸臭味。
但这孙子，就算化成灰陆沉都认识。
当年新兵连那个鼻孔朝天、仗着家里有军区背景横行霸道的军二代。
林天骄。
林家因为贪腐倒台后，这小子被扒了军装赶出部队。
没想到这几年过去，竟然混成了这副熊样。
林天骄顺着陆沉的帆布鞋往上看。
视线扫过那件黑夹克，最后定格在那张挂着痞笑的脸上。
那道贯穿眉骨的淡疤，还有那双没有一点活人温度的眼睛。
林天骄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新兵连后山的那片小树林。
倒吊在树杈上的粗麻绳。
冰冷的军刺割破手腕血管，鲜血滴在落叶上的吧嗒声。
那些被他强行封死在记忆深处的极致恐惧。
像开了闸的泄洪大坝，夹杂着泥沙疯狂倒灌进脑子里。
“咯……咯咯……”
林天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怪响，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气管。
他眼珠子剧烈震颤，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冻结了。
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宽大的环卫裤裆流了下来。
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
刺鼻的尿臊味，瞬间混进了地上的泔水里。
他吓尿了。
生理性失禁。
“陆、陆……活阎王！”
林天骄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
他连地上发馊的脏水都顾不上了。
双手抱头，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抖得像通了高压电。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别杀我！”
林天骄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他突然直起身子，抡起沾满泥灰和泔水的巴掌。
照着自己的脸疯狂开扇。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了死力气，一点没留手。
嘴角瞬间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陆爷爷我错了！别放我的血……我扫地！我扫得可干净了！”
他一边扇自己，一边嚎啕大哭。
鼻涕和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模样惨不忍睹。
周围的路人全看傻了。
谁也不明白，这个环卫工怎么看了一眼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就跟见了鬼似的当街发疯。
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脚底下这摊烂泥。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随手捻了捻指尖的薄茧。
当年在新兵连，他还觉得这小子是个能抗两下揍的刺头。
现在看着林天骄这副大小便失禁、摇尾乞怜的狗样。
陆沉连踩他一脚的兴致都没了。
踩这种废物，嫌脏了鞋底。
“把地扫干净。”
陆沉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牵起沈冰的手。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林天骄。
两人越过还在地上抽搐干呕的黄毛，溜溜达达地走远。
林天骄跪在原地。
额头死死磕在积水里，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帆布鞋脚步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抬起头看一眼对方背影的勇气都没有。
……
穿过两条卖早点的老巷子。
喧闹声渐渐远去。
两人停在一个斑驳的红漆木门前。
门环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墙头上爬着枯黄的爬山虎。
陆沉伸手贴在粗糙的木门上。
手腕微微用力，推开两扇厚重的门板。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悠长的摩擦声。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地上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家里熬小米粥的淡淡香气。
还没等陆沉扯开嗓子喊人。
堂屋挂着的碎花门帘被一股蛮力猛地掀开。
门帘甩在门框上啪啪作响。
一个肉嘟嘟、穿着一套缩小版迷彩短袖的四岁小胖墩。
手里还举着把绿色的塑料水枪。
像颗上了膛的肉炮弹一样，迈着小短腿，踩着水泥地狂奔过来。
小胖墩根本不减速。
一头撞在陆沉结实的大腿肌肉上。
反作用力直接把他弹得往后退了半步，“吧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塑料水枪甩出去老远。
他也不哭。
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抱住陆沉的小腿。
仰起那张沾着点灰尘的小胖脸。
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颗缺了角的小虎牙。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
“干爹！你终于回来啦！快陪我玩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