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兒,就到了隆冬季節。
陶枝在姥姥家,也住了三個多月了。
在這三個多月里,她感受到了,姥姥對她的愛。
姥姥的愛,逐漸治愈了陶枝失去母親的傷痛。
讓她漸漸的,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雖然陶枝看不到,姥姥現在什麼樣子。
但她總感覺,姥姥最近這些日子,似乎身體很不好。
因為,陶枝能听到,姥姥每走幾步路,都發出濃重的喘息聲。
自從陶枝來到了姥姥家,姥姥就和陶枝住在西屋。
今晚姥姥出去有十分鐘了,但她卻一直沒有回來。
陶枝猶豫了好一會兒,她摸索著下了炕。
在姥姥家這些日子,她對姥姥家熟悉了不少。
所以,她現在去姥姥家很多地方,都不是很費勁兒。
陶枝走到房門口,她對著門外刺骨的寒風喊了一句,“姥兒……”
躺在東屋炕頭上的李福,在听到陶枝的喊聲後,他坐了起來。
他隨後朝著外屋地大喊一句, “陶枝啊,你喊你姥兒嗎?”
“姥爺,我姥兒出去了挺長時間沒動靜兒,我有點擔心了。”
“你別著急,姥爺去看看。”李福說著話,便穿上了深藍色的?棉 。
倉房里的余仙,此刻捂著肺部,她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的表情。
如今的數九寒天,她頭上滿是汗水,並且順著腦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
正當余仙以為,自己會死在倉房里的時候,疼痛居然突然消失了,她仿佛是個沒事人似的。
剛才的劇痛,讓余仙以為自己做夢了。
李福在院子里繞了一圈,他有些著急的喊了起來,“老太婆……你在哪里啊?”
余仙听到李福的喊聲,沒好氣兒地說道,“干啥呀!俺還能飛了,俺這不是在倉房里拿凍秋梨嘛!”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從缸里,掏了幾個凍秋梨放到盆子里。
“哎呀,你說你說話,怎麼這麼沖啊!俺這不是擔心你嘛,陶枝說你出去了老半天了!”
“你趕緊回去吧,你注意點地上,這院子里挺滑的。”
“好。”李福暗自點頭,眼里露出一抹笑意。
說實在話,他和余仙過了一輩子,這是余仙第一次說出,如此暖心的話。
幾分鐘後,余仙吃力的端著半盆子凍秋梨,朝著屋里走去。
她剛走到門口,看著依舊傻傻站在外屋地的陶枝,心里一陣心疼。
她忍不住埋怨, “你姥爺也是的,自個進屋了,也不讓你進屋,這外屋地多冷啊!”
“姥兒,我姥爺讓我進屋了,是我自己不進去的,我……”
陶枝其實想說,她不放心姥姥,她就是想等姥姥進屋。
但如此煽情的話,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傻丫頭,姥姥啥事沒有,姥姥就是,掏幾個凍秋梨給你化了吃,走……咱們娘倆進屋吧。”余仙說著話,她用手拉了一下陶枝的胳膊。
“姥兒,這凍秋梨不是留著過年吃嘛,咋現在就吃了呢?”
“哎呀,啥時候吃不一樣啊,現在這個年月,誰家也不差這點吃的了。”
“哦。”陶枝點了點頭,她總覺得姥姥今晚怪怪的。
半個小時後,余仙端著化好的凍秋梨走進了西屋。
她拿出一個帶著冰碴兒的凍秋梨,隨後,她扒拉干淨冰碴兒遞給陶枝, “你快點吃吧,姥姥都給你把冰碴兒整掉了,你嘗嘗甜不甜?”
陶枝接過凍秋梨,咬了一口,涼刷刷且帶著甘甜的味道在她嘴里散開。
不知道為什麼,陶枝總是莫名地想哭,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地說道,“姥兒,這梨真甜。”她說完話後,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甜就好。”余仙看了一眼陶枝,她臉上帶著一抹笑意,就在這時,她發現陶枝哭了。
她急忙用如同枯樹皮一樣的手,擦著陶枝眼角的淚,她有些心疼的說道, “你這個丫頭,咋還哭了呢?”
“姥兒……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陶枝哽咽了一下, “我可能都餓死了。”
“陶枝啊,你知道姥姥嘴不好,你從小,姥姥也沒有好生對待過你,其實……”
余仙眼角也流下一滴混濁的淚, “其實姥姥不是不稀罕你,是……是姥姥每一次看著你都揪心,你是姥姥這幾個外孫女中,最好看的一個,你說姥姥能不稀罕你嘛!”
“姥兒……”陶枝拿開嘴邊的凍秋梨, “你知道嗎姥兒,我小時候,總以為你是老妖怪,你一說話的動靜,我听著都害怕。”
“你這個丫頭!”余仙用手輕輕的,拍了一下陶枝的後背, “姥姥啊,巴不得俺是老妖怪,這樣俺就永遠不會死!這樣就能一輩子照顧你,你說你這個姑娘,你將來咋整吧,你到別人家里,不得受氣啊!”
“姥兒……”陶枝一把摟住了姥姥的脖子, “姥姥,你答應我,永遠都不要死。”
“好,姥姥答應俺的大外孫女,姥姥一輩子都不死!”
余仙摟住了,陶枝瘦成一把骨頭的後背,她忍不住的一陣心酸。
她覺得,就是自己的無知,她這才害了自己的一雙兒女啊。
“姥兒……”陶枝哭了,她哽咽著說, “我……我想我媽了。”
“陶枝啊,姥姥也想你媽了,是姥姥害死了你媽,姥姥無知啊!姥姥巴不得自己……”余仙忍不住的大哭起來,他嘴里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姥兒,這不怪你,你……你也是為了我媽好,只不過……”接下來的話,陶枝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枝兒答應姥姥,你無論如何也得好好的活著,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余仙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好,姥兒……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好好的活著。”陶枝並沒有發現余仙的異常。
“你一定要記住啊!”
“姥兒,我記住了。”
半夜時分,余仙听著陶枝均勻的呼吸聲。
她悄悄地下了地,她朝著東屋走去。
她到了東屋後,她不由分說地,擠進了李福的被窩里。
被擠醒的李福,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不滿地說道, “你這個死老太婆,你大半夜的不睡覺,你過來琢磨俺干啥?”
“老頭子,今晚咱們兩個睡一個被窩唄。”
余仙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快要報廢的破鐘一般。
“哎呀!”李福一听余仙這話,他立馬從被窩里坐了起來,他一臉震驚的瞪著,因歲月侵蝕變得耷拉的眼楮。
“咋地了?你瞅你一驚一乍的!”余仙說完這句話,她自顧自地躺在了李福的被窩里。
“哎呀,老太婆你這是咋地了?俺覺得你今晚太奇怪了!你這個樣子,整的俺心里發毛!”
“你快點躺下吧,我們兩個說會兒話。”
“那……那行吧。”李福心中莫名地傷感起來。
“他爸,其實……俺當初在和你相親的時候,俺就見過你,那時候,俺就一眼相中你了。”余
仙說著話,她一把拉住了,李福布滿老繭而又僵硬的手。
“哎呀媽呀!你這是要干啥呀!你說你年輕那會兒,都沒這個樣兒!你要把誰嚇死啊!”李福雖然嘴里這樣說,但他卻沒有推開余仙的手。
“老頭子,俺不後悔嫁給你,你這輩子包容俺……太多了,俺無論干啥,你都裝聾作啞,就算因為俺的無知,害死了鳳霞和二剛,你都沒埋怨俺……這就說明,俺這輩子沒嫁錯人。”
“哎呀,這都是命!你胡亂提這個老黃歷干啥,這是現在這個社會,人都矜貴,在過去那個年代,誰家的孩子不都是沒了幾個!你也別……別自己個窩囊自個,這都是俺們兩個的命!”
“是啊……”余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俺知道……你其實一直都不跟俺一樣的,故意不搭理俺,你要是打俺,俺能干過你嘛!”
“你也別這麼說,是俺沒能耐,沒讓你過上好日子,如果咱家里富裕,你想事兒也不能這麼心路窄。”
“下……下輩子,咱們兩個要是還能當一家人,俺……俺一定讓著你。”
“哎呀,你可別瞎說了,下輩子還能成一家人,俺還讓你。”
李福嘴角露出一抹難以抑制的笑容,他突然覺得,這輩子,他的忍讓都值得了。
余仙听了李福的保證後,她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她眼前出現鳳霞和二剛的笑臉,他們揮著手說, “媽……快點過來啊!”
陶枝這一夜睡得很香,她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大姐,你說這叫啥事兒啊!俺媽咋能沒了呢?”鐵子哭喪著臉,他眼淚汪汪的看著鳳紅。
“哎呀,咱媽是到壽數了。”鳳紅擦了一把眼角的淚。
“大姐,這還讓人活不了,誰家一年死三人啊!這種倒霉的事兒,咋能讓咱家遇到啊!”
“那咋整,只能攤上啥事辦啥事兒唄,對啦,你給咱大哥掛個電話,讓他趕緊回來吧!鳳霞和二剛出事,都沒告訴他,這咱媽的事兒,能不告訴他嘛!”
“哎,那行……我這就去。”
陶枝听了二舅和大姨的話,她的眼淚,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撫摸著自己的臉頰,仿佛姥姥昨夜撫摸她臉上的溫度都還在。
此刻陶枝的心,都疼得麻木了!
她不明白,人世間的苦,為什麼都讓她遇到呢,可她一定要活下去,因為,她答應了姥姥。
余仙的喪事結束後,大家商量過後決定,李福以後就跟著鐵子生活了,畢竟,李福的歲數也不小了。
對于這個安排,吳紅並沒有說話。
她笑著對大姑姐和大伯子保證︰“哎呀,大姐、大哥你們就放心吧!咱家老頭兒在我這里,指定沒說的!”
李德錄看了一眼吳紅說道,“兄弟媳婦,那就辛苦你了!以後咱爹這里,我按時給錢。”
鳳紅一直沒說話,其實,她是想把自己老父親,帶到自己家里好生伺候著。
可她看到了吳紅的表態,她也只能認了。
畢竟,在農村,除非沒有兒子,要不然,咋地都輪不到她這個姑娘養老。
幾分鐘後,鳳紅突然開口,“那個……既然咱媽沒了,我把陶枝帶走吧!她留在你們家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兒。”
陶枝听到大姨的話,她的心里頓時暖了。
“那個,大姐……”鐵子看了一眼陶枝說, “年前就讓陶枝留在這里吧,陶枝在這里還能給我爸做個伴兒,如今呢,咱媽才沒,我爸自個也不行啊!”
“這……”鳳紅看了一眼陶枝,她有些猶豫。
吳紅一看這個陣勢,她急忙露出一臉假笑, “那個……大姐,暫時讓陶枝住在這里吧,不管咋地,我們也是陶枝的親舅舅、親舅媽。”
鳳紅听著吳紅這樣說話,她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時間一晃兒,又過去了半個月。
陶枝每天過的都很茫然、空洞,她仿佛,每天都在夢里一般。
每天吃飯時,鐵子都會給陶枝和李福送飯。
但今天,不僅鐵子過來了,吳紅也一起跟著過來了。
吳紅一進門,她便撅著嘴說道, “爸,我有事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