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法相厚重的手掌抵在西厢房木门上。
只听“吱呀——”一声沉闷刺耳的木轴摩擦声响。
尘封数十年的木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混杂腐朽胭脂、棺木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席卷三人周身。
方才萦绕耳边、无孔不入勾魂摄魄的“夫君”呢喃。
在房门敞开的刹那。
尽数消散得干干净净,整片院落骤然陷入死寂。
再无半分女子柔媚声响。
队长凝神屏息,拓路人独有的感知脉络铺展开来。
仔细扫过厢房四角。
反复确认没有潜藏的幻音陷阱,才松了口气,低声提醒。
“蛊惑神魂的幻声彻底消失了,但此地怨念根基仍在,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陈凯闻言,轻轻点头。
庞大的法相虚影一点点收敛,缩回他的躯体之内。
只残留一丝微弱法力萦绕掌心。
以备突发危机。
他率先转身,抬步跨过门槛,踏入这间属于诡新娘苏绣的闺房。
屋内陈设完整保留着百年前的模样。
标准旧式女子卧房格局。
红绸幔布褪色发灰,挂满房梁,风一吹便轻飘飘晃动。
看着格外阴森。
空气里漂浮着早已变质腐朽的胭脂水粉气味,甜腻中裹着浓重的尸冷气息。
吸入肺腑都让人喉头发紧。
房间左侧靠墙安放一张雕花红木拔步床,厚重的暗红色纱帘层层垂落。
严严实实遮挡住床内景象。
透过纱幔缝隙,几人能模糊窥见一道纤细玲珑的人影静静躺卧在床上。
一身完整的大红嫁衣鲜艳刺目,头顶盖着绣满鸳鸯纹样的红盖头。
一动不动。
死寂得如同一具人偶。
道长下意识抬手握紧腰间桃木符剑,目光紧紧锁着床榻方向。
指尖捻起一道清心符咒,随时准备出手。
队长则环顾四周,细致扫视屋内每一处角落,排查暗藏的红线、纸人陷阱。
忽然。
队长身形一顿,眉头骤然拧紧。
胳膊轻轻撞了撞身侧的陈凯,抬手指向房间靠窗的梳妆台。
那一张梨花木梳妆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
铜镜蒙着一层灰雾。
台面正中平放着一本边角泛黄、封皮绣着碎桃花的线装古书。
书页微微散开,像是主人仓促间遗落在此。
三人缓步靠近梳妆台,不敢贸然触碰。
队长催动拓路人本源感知,无形的精神力缓慢包裹住整本册子。
来回探查数遍。
确认书本没有附着诅咒、没有潜藏红线陷阱,才对着二人轻轻点头,表示安全。
陈凯上前一步。
双掌萦绕一层淡金色法相之力,指尖轻轻捏住泛黄书页,缓缓将册子翻开。
这是一本少女亲手写下的闺中日志。
前半部分字迹清秀温婉,笔墨柔和,通篇记录着寻常闺阁少女的细碎日常。
春日摘花、灯下描绣、与邻里姑娘闲谈,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独有的柔软心事。
文字里反复提及一位姓张的公子。
字里行间藏着羞涩欢喜。
处处记录二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点滴,溪边相会、月下许诺。
约定寻一个良辰一同私奔。
远离宗族束缚,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安稳度日。
道长轻声诵读着纸上字句。
语气满是唏嘘。
队长指尖抚过纸面浅浅的泪痕印记,眼底也泛起一丝不忍。
可当书页翻至后半段,一切骤然剧变。
原本温润的墨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发黑、如同干涸血迹一般的血色字迹。
笔墨凌厉扭曲。
笔画深深划破纸页。
能想象出书写者当时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字里行间翻涌着滔天怨气。
陈凯放慢翻页的动作。
三人沉默着逐字看完。
诡新娘苏绣埋藏百年的悲惨过往,完整铺展在眼前。
苏绣与张公子私奔的约定敲定。
她偷偷收拾好细软,独自奔赴二人相约的城外渡口。
从黄昏等到深夜,始终不见心上人踪影。
她满心焦灼,等来的不是相守的爱人,而是宗族一众手持麻绳、木杖的长老族人。
而带路的正是那张公子。
原来宗族早已收下当地高官重金。
定下阴婚。
要将尚且鲜活的苏绣配给高官早逝的儿子举办冥婚。
张公子得知消息后。
被族人威逼利诱,终究怯懦退缩,背弃了二人的约定。
还被族老给的金钱所诱惑,成为了帮凶。
长老们不由分说。
当场将苏绣五花大绑。
堵住她哭喊辩解的嘴,不顾她拼命挣扎、跪地哀求。
硬生生拖拽至后山墓穴。
直接推入提前备好的红漆棺木之中,封死棺盖,活埋入土与人合葬。
密闭的棺椁里。
她在无边黑暗、窒息与绝望中耗尽生命,满腔爱意尽数化为蚀骨恨意。
鲜活的少女身死之后。
不散的怨念凝聚成形,化作这片红雾冥婚诡域的主人。
诡新娘。
道长悄悄收起桃木剑,脸上出现一丝悲悯之色。
“那个张公子真不是东西。”
“他要是带着苏绣私奔,也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渣男都该死。”
队长嘴角抽搐,瞥了一眼道长。
内心在疯狂吐槽。
这个好色的老道根本没资格说这句话。
“道长,那你可要注意了,这个诡新娘应该非常痛恨始乱终弃之人。”
道长的胡须颤抖了一下,眼皮疯狂跳个不停。
“老道找的都是红颜知己,可惜红颜薄命,我对每个人都是真心的,是真爱。”
队长悄悄后撤一步 拉开与道长的距离。
“你对真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小心诡新娘跳起来抽你大耳光。”
道长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看了一眼床上的诡新娘,确认对方没有异动后才放下心来。
陈凯抬手示意,让两人别安静。
日志还剩最后一页。
上面的血色字迹近乎癫狂,只有寥寥数语:
“负我情者,为我夫君;困我埋我者,永世伴我。”
“凡入此院男子,皆要与我完婚,永困此地,同守孤棺。”
合上日志的瞬间。
梳妆台铜镜骤然泛起一层猩红雾气。
床榻上垂落的红纱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分开。
那道身着嫁衣、头戴红盖头的身影。
缓缓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