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水厂的副本标记在林烬的地图上闪了整整一上午。
不是系统地图——系统地图在凡境阶段只显示已探索区域,未探索的地方全是战争迷雾。他用的是一张从加油站便利店里翻出来的纸质市区交通图,拿红笔把已经侦察过的区域圈出来,再拿蓝笔标出面板探测到的副本位置。自来水厂在地图右上角,离体育馆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中间隔着一片拆迁安置房废墟和一条被震塌了一半的省道。
“四公里,开车十五分钟。”林烬把地图摊在卡车引擎盖上,指着自来水厂的标记,“面板给的副本信息是‘废弃自来水厂·净水车间’,难度铁境2级,boSS是lv.12的畸变净水工。副本机制是水污染——车间里全是辐射污水,碰到就掉血,需要有人关掉总阀门才能打boSS。”
“关阀门要几个人?”铁屠问。
“两个。一个在阀门室扳总闸,一个在水泵房排空管道。阀门室和水泵房中间隔着一整条生产线,两个人不能互相支援——所以得各配一个护卫。”
“我去阀门室。”铁屠说,“阀门室在最里面,万一有埋伏退路最窄。我扛得住。”
“我跟铁屠。”宁哲把自己那把新到手的羊角锤掂了掂。他昨晚把锤柄用胶带重新缠了一遍,羊角那头磨尖了,能撬能砸能钩,“阀门室要扳总闸——我化工厂干了十年,阀门型号看一眼就知道怎么拧。万一锈死了,我能拿锤子敲开。”
林烬看了宁哲一眼。这个前工艺员自从加入队伍之后话一直不多,但他每次开口都是技术判断——不是那种“我觉得可以”的主观判断,是“这个阀门什么型号、锈蚀程度能不能拧动、需要多大扭矩”的专业判断。
“行。铁屠和宁哲去阀门室。夜七去水泵房——水泵房需要排空管道,管道排空之后会有三十秒的噪音,整个车间都能听到。那三十秒里boSS会暴走,你得在暴走之前从水泵房撤出来。”
“不用撤。”夜七说。他正在用一块从体育馆器械室拆下来的橡胶垫重新缠匕首握柄,缠得很慢,每一圈都压在前一圈的边缘上,缠出来的握柄防滑纹路比机器压的还均匀,“水泵房有回音。管道里的水流声能盖住我的脚步。boSS暴走我会在三十秒内摸到他背后——他的弱点在后颈还是后腰?”
“后腰。”林烬翻开面板上关于畸变净水工的记录,“净水工生前是水厂的老员工,长期弯腰扳阀门导致腰椎劳损。面板说畸变之后他的腰椎第三节有一个没有骨质覆盖的软组织凹陷——那是神谕力场没覆盖到的旧伤部位。”
“旧伤。”夜七把匕首缠好,插进腰间,“生物物理课里提过——神谕力场转化畸变体时,会把生物体当成基底来覆盖,但覆盖不了已经坏死的组织。旧伤部位的细胞活性太低,神谕力场判定为‘无效组织’,不会在上面生成防御层。胖虎的膝盖也是这个原理——他左膝之前做过手术,半月板摘除了,所以他左膝后侧的腘窝没有防御。”
“所以畸变生物的弱点都是旧伤?”风洛问。
“不全是。有一部分是系统设定的机制弱点——比如喉咙是所有暴食类畸变体的共通道具弱点。但旧伤是所有畸变体都无法修复的生理缺陷。神谕系统不是万能的——它读取的是生物体的‘健康模型’,旧伤不在健康模型里。”
“那我们以后打boSS之前先查病历?”
“能查到的话。”夜七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加入队伍以来第一次类似笑的表情。
卡车驶出体育馆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
废土的雨是灰色的。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灰色——雨水里混着空气里还没落定的辐射尘和燃烧灰烬,落在地上不透明,在车窗上干涸之后留下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林烬把雨刮器开到最快,雨刮片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这雨能淋吗?”风洛坐在副驾驶,把猎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下。
“不能。”苏青禾从后座探过头来,“辐射雨。ph值大概在4.5到5.0之间,弱酸性,但里面混着放射性碘-131和铯-137的微粒。淋十分钟等于做一次全身ct——不是一次,是十次。你们出去探路回来衣服要马上换,换下来的衣服拿塑料袋密封扔到车库角落,别带进生活区。”
“你怎么测的ph值?”
“体育馆器材室里有泳池水质检测试剂盒。”苏青禾从急救箱里掏出一个塑料小盒子,里面装着几支比色管和一小瓶酚红指示剂,“泳池检测的精度不够实验室级别,但定性够了。我昨天下雨的时候接了一杯雨水测了一下。”
“你还做了定性分析?”
“我是急诊科主任,不是门诊医生。急诊科第一课——判断环境风险。病人送到急诊室之前你得先确认抢救室有没有塌、电源有没有断、空气里有没有毒气泄漏。这是职业本能。”苏青禾把试剂盒收好,“你们把命交给我,我至少得告诉你们外面的雨能不能淋。”
卡车拐上省道,路况比昨天更差了。昨晚的余震把几处已经裂开的路面彻底震塌,整块柏油路面陷下去形成三米多深的坑,坑底积满了灰色的辐射雨水。林烬只能把车开下路基,从拆迁安置房的废墟里穿过去。
安置房是灾变前刚建好还没交付的那批保障房,楼体结构还在,但窗户全碎了,墙面上的涂料被辐射雨水泡得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泡。小区门口的门卫室塌了一半,栏杆横在地上,拦车杆上还挂着一面被烧掉半边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业主回家”。
“欢迎业主回家。”铁屠念了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的短促音节,“房子刚建好,人就没了。”
“有人。”夜七在卡车经过一栋安置房的时候忽然开口,“左边第三栋,四楼,第二个窗户——有人在窗帘后面看我们。”
林烬没停车,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栋楼。四楼第二个窗户的窗帘确实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抖动,是被一只手从侧面掀开一角然后又放下的那种动作。
“几个人?”
“一个。窗帘只被掀开了十五厘米左右的缝隙,宽度不够两个人并排看。掀窗帘的手是左手——右手可能拿着武器。”
“要不要停车?”
“不用。”夜七把匕首收回腰间,“那个人没拿武器对着我们,只是想看我们是什么人。他掀窗帘的角度是朝下看的——他在看我们的车辙,判断我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你怎么能从掀窗帘的角度判断他在看车辙?”
“因为我也这么干过。”
卡车穿过安置房废墟,自来水厂的轮廓已经在雨幕里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刷着浅蓝色的涂料,涂料被辐射雨水泡得起皮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厂区大门的铁栅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两扇栅栏门朝外翻倒,上面有巨大的凹痕——不是车撞的,是某种体型超过三米的生物用肩膀硬顶开的。
“有东西进去过。”林烬把卡车停在厂区外的空地上,熄了火,拎起工兵铲。
“不是进去。”铁屠盯着地面上被雨水冲刷得半模糊的脚印,“是出来。脚印是从厂区里面往外面踩的,脚尖朝外,步幅很大——是在跑。而且不止一只。”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了一下脚印的尺寸。
“三只。两只是畸变犬科,步幅一米二左右,跑得很急。第三只——”他指了一个深陷在泥里的巨大脚印,那个脚印比另外两只加起来还大,“是人形,步幅一米五,体重至少两百公斤。不是跑,是在追。”
“boSS追小怪?”
“或者是更大的东西追boSS。”铁屠站起来,把消防斧从肩膀上卸下来,“不管是谁追谁,现在这片厂区里可能不止一个boSS。”
林烬把面板调出来,重新扫了一遍副本信息。
【副本:废弃自来水厂·净水车间】
【难度:铁境2级(建议等级Lv.11-Lv.12,建议组队人数4-6人)】
【副本首领:畸变净水工(Lv.12)】
【副本状态:未被通关。已有1支队伍进入后撤出,未完成击杀。】
【特殊状态:副本区域内检测到额外敌对单位——不属于副本机制的原生畸变体。来源未知。】
“额外敌对单位。”林烬把这行字念了一遍,“系统自己都说是‘来源未知’——说明这些东西不是副本刷出来的,是从外面跑进去的。”
“那支撤出的队伍。”苏青禾在后座翻面板,“他们为什么撤?”
“可能是打不过,也可能是遇到了那个‘额外敌对单位’。”林烬关掉面板,重新发动了卡车,但没有往厂区里开,而是把车倒回了安置房废墟的一个隐蔽角落,熄了火,拉上了手刹。
“今天不进副本。”
“什么?”铁屠愣了一下。
“副本里有未知单位,系统自己都标记不出来。我们今天是来开荒的,不是来送死的。”林烬从驾驶座下面拿出望远镜,对准自来水厂的办公楼,“先观察。那支撤出的队伍可能还在附近——他们撤了不代表走了,可能是跟我们一样,在等别人先进去送死。”
“你是说有人在蹲我们?”
“不一定是在蹲我们。可能是在蹲任何想进副本的人。”林烬把望远镜递给铁屠,“你看办公楼三楼,从左数第四个窗户——窗台上有一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谁会把没拆封的压缩饼干放在窗台上当诱饵?”
铁屠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望远镜放下。
“钓鱼的。”
“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林烬靠在驾驶座上,把工兵铲横在膝盖上,“咱们不开第一枪。谁先开第一枪,谁就暴露位置、暴露火力、暴露人数。我们不知道那帮人有多少、什么装备、什么等级。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让夜七摸过去看看。”
夜七已经拉开了车门。
“不用交代。”他把匕首叼在嘴里,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猫下腰,借着废墟的掩体往自来水厂办公楼的方向无声地摸了过去。
他在雨里移动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铁屠走路像推土机,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咯吱响。宁哲走路像搬运工,稳,但脚步很重。风洛走路像运动员,轻快,但脚步有节奏——节奏本身就是一种能被追踪的特征。林烬走路像学者,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看脚下的路。
夜七走路像水。
不是没有声音,是他能把声音混在雨水声里。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雨滴落地的间隔里,雨水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啪嗒声的那一瞬间脚下,脚掌落地的时候雨水正好砸在另一个地方。没有人能在雨里分辨出一个杀手混在雨声里的脚步声——除非那个人也在雨里蹲过无数个小时,蹲到能区分钟摆频率和鞋底落地的声音。
林烬能。因为他在考古探方里蹲过更久——蹲到能分清土层里骨头的断裂声。
但是他没有去听夜七的脚步声。他只是看着夜七消失在雨幕里,然后把弩从座位底下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弩弦的拉力。燃烧箭还剩两支,普通弩箭还剩五支。他把燃烧箭换到了最容易拔出来的箭槽位置。
十五分钟后,夜七回来了。
他的头发全湿了,但身上的衣服没湿——他在冲锋衣外面套了一层从体育馆器械室拿的垃圾袋,雨落上去就滑走了。他把垃圾袋扯下来,在卡车车斗里蹲下,拿匕首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厂区平面图。
“办公楼里有四个人。不是之前撤出的那队——是另一伙。我看到了他们放在地上的背包,包上绣着统一的布标,写的是‘烈风’。装备比我们好,全员铁境,最低的Lv.7,最高的Lv.9。武器系统更完整——有人拿着系统出产的制式战刀,不是我们这种土造货。”
“烈风。”铁屠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烈风公会?”
“你认识?”
“灾变之前在佣兵圈里听过。不是佣兵团,是一个玩末日生存游戏的线下俱乐部,里面全是那种把‘末世求生’当爱好的狂热发烧友。灾变之后他们比谁都先适应这个游戏规则——因为他们已经模拟了十年了。”铁屠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些人不好惹。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眼里的幸存者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他们收编,没用的他们不管。”
“我们算有用的还是没用的?”
“看你接下来怎么谈。”
林烬把弩挂在肩上,从卡车车斗里翻出一块从体育馆拆下来的白板——那是游泳馆门口的比赛日程公告牌,背面还能写字。他拿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然后把白板举起来,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一步,让办公楼里的人能从窗户里看到白板上的字。
字是——
“进副本,不打架。”
办公楼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雨越下越大,灰色的雨水浇在林烬头顶,顺着头发流下来灌进领口。他没动。举白板的手没放下来。
铁屠站在他左后方三步的位置,消防斧抓在手里,斧刃朝下,不是攻击姿态,但随时能从下往上撩起来劈进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的胯下。宁哲和风洛一左一右卡在卡车两侧,风洛的猎枪架在引擎盖上,枪口对准办公楼正门;宁哲把铁板插在地上,羊角锤别在腰间,没有拿武器——但他的位置离厂区大门最近,只要对面冲出来,他能第一时间把大门推上。
苏青禾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室里,把急救箱打开放在腿上,手术剪刀握在手里。她不是战斗人员,但她很清楚——只要枪一响,不管谁赢,都会有人需要她手里的剪刀。
办公楼的门开了。
走出来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人和铁屠差不多高,身形偏瘦,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步幅上——军姿步,退伍军人或者佣兵经验。他穿着一身从副本里打出来的精钢级护甲,护肩上刻着烈风公会的会徽——一道被闪电劈开的盾牌。右手提着一把系统出产的精钢战刀,刀身上有附魔的淡蓝色光纹在流转。
他走到离林烬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排字,然后看了一眼林烬本人。
“烬火小队?”
“林烬。”
“萧烈。”他把战刀插在地上,刀身没入柏油路面三寸,“烈风公会华东分会会长。你举的牌子上写的是‘进副本,不打架’——但你们六个人,人人身上都有武器,停车的位置卡在我们唯一的退路上。这不像是‘不打架’,这是包围。”
“我们是来开荒副本的。遇到你们之前的三十秒,面板告诉我副本里有‘来源未知的额外敌对单位’。你们在办公楼里蹲着,门口放了压缩饼干当诱饵——你们也在等。等有人先进去送死,或者等那个未知单位自己出来。你们四个人,装备比我们好,等级比我们高,但你们还是选择蹲而不是打。说明那个未知单位,你们也打不过。”
萧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继续。”
“所以我们不打副本。也不打你们。”林烬把白板翻过来,背面是他在卡车上提前画好的自来水厂平面图,图上标出了净水车间、水泵房、阀门室、办公楼、后山储水池五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有的是面板探测的信息,有的是夜七刚才侦察画回来的。
“副本的boSS是畸变净水工,弱点在后腰第三节腰椎旧伤。打他之前需要两个人去关阀门排空污水——一个在阀门室扳总闸,一个在水泵房排空管道。阀门室和水泵房隔着一整条生产线,中间是boSS的巡逻区域,两个人没法互相支援。你们只有四个人——关阀门的两个人一旦被boSS堵住,外面只剩两个人根本救不了。所以我们六个人,你们四个人——不是敌对,是互补。”
萧烈看了一眼平面图,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办公楼。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等?”
“窗台上的压缩饼干是整包没拆封的。末世里没人会把没拆封的压缩饼干放在外面淋雨——除非是想让别人去拿。”
萧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战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背后的刀鞘里。
“进楼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