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眼周把那碗兑过水的葡萄糖浆递给铁屠之后，铁屠在豁口外面蹲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消防斧横放在膝盖上，从防弹衣内侧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压缩饼干，嚼碎了咽下去，又灌了两口周姐从厨房端出来的温盐水。盐是山庄储藏室里翻出来的粗盐，颗粒很大，化在水里还有不少沉在碗底，但咸味能让流失了太多体液的肌肉重新恢复张力。
“你刚才在碎石坡上一口气撞飞了十只腐尸。动作是标准的美式橄榄球冲撞——肩部压低、重心前倾、用侧背肌承接冲击。但腐尸没有体温，你的肌肉在此之前已经冷却了不止一圈。”Rep站在铁屠旁边，它从矿洞回来之后触须一直在微微发光，交换机过载对它的系统缓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滞后，但它的观测能力没有任何下降，“你的三角肌前束和胸大肌目前有轻微的肌纤维撕裂，程度相当于一口气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你那台交换机修好了？”
“交换机没有坏。是交换机在帮我转发信号。”Rep把一根触须按在铁屠的肩膀上，触须尖端渗出极细微的金色数据流，像针灸的银针一样刺入帆布工作服的纤维缝隙，贴在铁屠的三角肌皮肤表面。铁屠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不是电流，是数据流在穿过皮肤角质层时被汗液中的电解质转换成了一种极微弱的生物电。“我在用矿洞旧有通讯线缆的回路把你的肌肉损伤信号回传给深层异常——它把它记下来了。它说你的肌肉损伤模式很有研究意义——沧溟人没有这么发达的三角肌。”
“沧溟人长什么样？”
“据它缓存里仅存的简略描述：沧溟人的骨骼结构类似地球人，但肩胛骨更窄，适合在狭窄的矿道里侧身行走。他们的文明没有发展出需要肩部撞击的格斗技术，对肌肉损伤的研究只停留在矿难救援层面。它对你能同时做到‘把十只腐尸推下山坡’和‘站着吃完压缩饼干’这两件事感到疑惑。”
铁屠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确实是笑。他把斧子从地上拔起来，用斧刃的反光照了照自己肩膀上那道被Rep触须点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刚才那股酸痛确实减轻了不少。“那你告诉它，我叫铁屠，前国际佣兵。下次我进矿洞给它当面演示一下什么叫‘站着吃完三包泡面’。”
“我会转达。”
豁口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腐尸的脚步声——是重物砸在碎石地面上的闷响，从矿渣堆方向传过来。铁屠的笑瞬间收住了。他把斧子握紧，靠着豁口的石墙往外探出半个头，手电筒的光柱扫向矿渣堆顶部那块裂缝花岗岩。
岩石还在。但岩石前面多了一个坑。
那个坑是刚挖出来的。坑边的碎石被扒拉得很整齐——不是腐尸那种无目的乱扒，是有人拿工具把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坑边，堆成一个小堆。坑的深度大概有半米，坑底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盖子。盖子上喷着一行已经褪色的红漆：“372标准型井下地震计·维护专用·未经授权严禁开启”。
“苦行僧挖的。”夜七从养鸡场方向摸回来，手里拎着那桶膨胀剂——盖子已经被拧开了，但桶里的膨胀剂一点没少。他把桶放在豁口内侧，用防暴盾牌的支撑脚卡住桶身防止翻倒。“他挖开了维护盖，想往里面灌膨胀剂。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在开盖子，桶盖刚拧开一半。他听见我的脚步就把桶扔下跑了。”
“跑哪去了？”
“矿渣堆后面有一条排水沟，沟底是采石场旧排洪渠，通向山下。他顺着沟爬得很快，我没追——我的右手虎口刚才撬膨胀剂盖子的时候被铁皮边割了一下，需要缝。”夜七把他的右手伸到苏青禾面前。虎口上有一道被铁皮边缘划开的伤口，大概两厘米长，切口很平整但很深，皮下脂肪层已经翻出来了，血顺着虎口流到掌心，在掌纹里积成一小洼。他举着手的姿势很稳，眉头没皱一下。
苏青禾正蹲在厢房门口给李叔更换后脑勺上的敷料，碘伏棉球刚压在伤口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夜七的虎口。“什么程度？”
“能活动，还能握匕首。但再使一次全力横切的话，会从虎口裂开到手腕。”
“那就别握。坐下，把手伸出来。”苏青禾把碘伏棉球放下，从急救箱里拿出持针器和带线缝合针。她给夜七缝针的时候，Rep把矿洞口新加固的栅栏重新检查了一遍，宁哲焊的钢框在锁扣旁边追加了一道硬质胶条防止数据流从金属接缝泄漏。风洛从屋顶下来了，猎枪靠在厢房墙根，正把夜七刚才拉在石墙上的钓鱼线收回腰包。
夜七看着自己虎口上被缝合线整整齐齐拉紧的伤口边缘，对蹲在他身旁的铁屠说：“那个苦行僧挖开维护盖的时候，我听见他自言自语喊了两声‘凌虚’。他大概说——‘这东西不能让它醒，凌虚说醒了他自己也要被盖住’。他怕的不是地震计探测，是深层异常彻底醒过来。然后他突然拖着桶从我脚边冲过去，把桶盖掀了，桶里药剂洒得满手都是——他是用指头死命扳住铁皮边才把桶推滚走的。”
“凌虚命令的。”林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和之前在p3实验室里听到的那份录音里测试组主任骆杨压下的凌虚指令联系起来——凌虚想让深层异常继续留在矿洞下，而苦行僧冒着被废掉的风险擅自想毁掉它。
“Rep，地震计维护盖下面的设备有没有受损。”
Rep的触须往矿渣堆方向远远扫了一遍，它从站的地方到花岗岩至少有五六十米，但扫描结果二十秒就传了回来。“维护盖被撬开，但铁箱内部还有一层气密密封的防护盖，没有被打开。膨胀剂没有灌进去。深层异常的震动频率依然稳定，它告诉我刚才有一瞬间盖子缝里渗进了外面的空气——那是六千二百年来第一缕接触到它外壳的空气。它说这空气里有硝化甘油和酸雨的成分，但它没事，只是防护盖要补胶圈。”
“它能撑多久？”
“胶圈老化是渐进过程。按现在的老化速率，大概还能撑一百二十年。但如果那个苦行僧回去拿新的工具再来一次，下一次就不一定了。”Rep从配电房墙角捡起被废弃在那里的旧电缆。那是地下交换机的冗余线缆，线皮老化露出铜芯的一截，Rep夹起它慢慢放进林烬的背包。“你们去矿洞底层的时候需要这个。”
铁屠把消防斧握在手里转了半圈。“你是说下去?”
“明早。今晚先把豁口和矿洞口全部加固好，周姐和老孙头把互助组剩下的物资清点完毕，到时候我们带上疤眼周一起进矿洞——交换机和深层异常之间那段巷道他很熟悉。”
天色蒙蒙亮起来的时候，矿渣堆顶部的苦行僧所挖出的那个坑被Rep和宁哲重新补上了。他们把防护盖所有的螺丝一一拧紧，Rep又从交换机接口引了一段残余数据流，在盖子外面附上一层假信号——一旦有人再试图撬盖，附加信号模拟的会是一段常规的风化岩层微震，不再出现深层异常的特征信号。风洛从头到尾在旁架着猎枪监视排水沟方向，苦行僧没有再回来。
做完之后七个人重新聚在山庄厨房的案板前。疤眼周用一个金属搪瓷盘把他从便利店夹层里找回来的所有粉笔头放在老孙头面前。老孙头拿起粉笔在墙上继续记日期，又从互助组储藏记录里清点了剩下的米袋。周姐把药酒坛端上桌，告诉苏青禾这批药酒是用石寨以前采石人工伤擦的方子泡的，对李叔后脑勺的瘀肿有用。苏青禾接过坛盖闻了一下，确认是外用擦剂，便拿无菌纱布蘸了一些轻轻拍在李叔的淤血处。李叔眉头轻轻颤了一下。
吃过燕麦粥之后，铁屠把疤眼周单独叫到了豁口外面那棵枯柿子树下。矿渣堆方向豁口两侧石墙上的爪痕和地面被宁哲扫过的碎石还保留着昨晚的痕迹。疤眼周靠墙站着，弩挂在肩膀后面。
“养鸡场仓库那几桶膨胀剂，是你灾变头几天帮互助组搬进地沟底的吗。”铁屠把斧子插在地上，语气不急。
“我亲手搬的。李叔老孙头当时嘱咐我这东西可以在极端情况炸开封堵点。仓库塌了以后我一直没想起来——昨天她提我才记起来。”疤眼周咬着嘴唇低下头，“我把这事忘了，差点害得你们被炸药堵死在矿洞里。你骂我吧。”
铁屠没有骂。他从地上拔出斧子，斧刃横在自己面前。
“佣兵出任务时忘了哪个弹匣放在哪个战术背心口袋，死的不是我——是信任我的人。以前我队长不信任我，他没告诉我装备单上缺防弹插板。我用性命记着，以后在你互助组里不要再有任何一个人被你忘了的东西威胁到所有人。不然这把保险会松。”铁屠把斧柄攥得死紧，但他说完把斧子重新别回背上，拍了拍疤眼周肩上的石灰。“走吧。带错的事到此为止。现在去把李叔那份文件签了。”
他们从树下回到厨房时，老孙头已经把互助组签字名单上最后一个空缺——“周兴国”——摊在旁边。疤眼周拿起粉笔在自己名字那一栏画了押。字迹和之前抢粮那个下午被撕坏的宣传单上歪歪扭扭的红字不同——这次字是洁白的，一笔一划很清楚。
林烬在旁边把矿洞深层路线草稿放大铺开，根据Rep转来的地震计内部结构示意图补充标注。他拿记号笔在图纸上写下“深度约400m·沧溟地震计主舱”。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地下暗河入口处的旧水泵管线。
“从这里往下，今晚最后一趟准备工作：从这里往下。”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