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表面的银色涟漪缓缓散开。
原本完整的岩层之间，显露出一道狭窄裂缝。冷风从裂缝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石气，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妖兽洞穴该有的腥臊。
周恒没有急着进入。
他抬起手，一缕神识沿着裂缝向内探去。
刚刚深入数丈，神识便像陷入泥沼，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再往前延伸几尺，那缕感应彻底变得模糊，任凭他如何催动，也无法继续深入。
周恒眼神微沉。
他又取出一面阵旗，插入裂缝外的碎石间。阵旗表面刚亮起一层微光，灵纹便迅速黯淡，尚未成形的示警阵随之溃散。
就连周围游离的灵气，也在靠近山壁时悄然消失。
“绝灵之地？”
周恒望着裂缝深处，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留在天妖果上的血灵印记还在前方，只是感应时强时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帷幕。妖狐既将果实带入其中，说明这道裂缝后面，多半就是它真正的藏身之处。
他闭目沟通御灵印。
金雷藏在上方云层，搬山则伏在山壁下方。两道联系同样受到压制，却没有完全断开，仍能传递最简单的情绪。
金雷的意念中带着急躁。
搬山则不断传来沉重震动，显然想直接撞开山壁。
“留在外面。”
周恒通过御灵印传去命令。
“没有我的召唤，不要进来。”
金雷擅长飞行，一旦进入狭窄山腹，实力必然大减。搬山伤势未愈，这里的地脉又异常诡异，贸然进来只会被妖狐逐个迷惑。
妖狐的幻术已经能够扰乱御灵感知。
周恒不准备再给它同样的机会。
他握住金蛟剑，侧身踏入裂缝。
山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最窄处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石壁湿冷，脚下散落着细碎砂砾，每向前一步，都能听见清晰回声。
越往深处，灵力运转越发艰涩。
丹田中的灵力像被无形力量拖住，经脉间的流转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金蛟剑表面的蛟纹也彻底黯淡，平日里能够随念飞斩的灵器，此刻沉重得如同一柄寻常铁剑。
周恒屈指弹过剑脊。
一声低沉轻鸣在洞道中传开。
剑芒无法催动，锋刃却仍旧锐利。
足够了。
他将神识收拢在身体周围，不再强行外放。脚掌落地时，每一块碎石的滚动，每一缕风向的改变，都被他清楚捕捉。
不能依赖灵力，便用眼睛和耳朵。
不能御剑，便握剑前行。
洞道深处偶尔能够看见几缕银灰狐毛，却没有任何足迹。那头妖狐显然熟悉这里的一切，若它躲在暗处发动袭击，周恒很难提前察觉。
可血灵印记始终存在。
哪怕模糊，方向也没有变化。
走出近百丈后，前方骤然开阔。
一座天然石窟出现在眼前。
洞顶垂落着大片乳白石笋，石壁苍白干燥，看不见苔藓与虫兽。石窟中央向下凹陷，形成一只丈许宽的圆形石眼。
石眼周围没有半点灵气。
偶尔有一缕灵机从洞道飘入，刚靠近边缘便迅速消散，仿佛被下方无声吞噬。
“果然是绝灵眼。”
周恒脚步放慢。
这处绝灵眼规模不大，却足以压制筑基修士的神识、法器与灵力。对修士而言，这里是一处险地，对主要依赖本命幻瞳的妖狐而言，却是一座天然屏障。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石眼中央。
那里生着一根乳白石柱，顶部凹槽内悬着十滴乳白液体。每一滴不过黄豆大小，表面却笼罩着温润灵光，与四周死寂的绝灵环境格格不入。
淡淡清香随风飘来。
周恒体内迟滞的灵力，竟随之轻轻一动。
“百年灵乳。”
周恒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十滴灵乳悬在石柱上方，精纯灵机凝而不散，显然已经积累了不少年月。
只是这样的灵物摆在眼前，居然没有被妖狐立即取走。
周恒没有靠近石柱，目光越过绝灵眼，落向后方阴影。
银灰妖狐正伏在那里。
被盗走的天妖果放在它身旁，赤金果皮完好无损，显然还未被吞食。
它安静地趴在岩石上，一双银色眼瞳失去了先前的明亮，瞳孔边缘布满细密血丝。眼角还残留着两道干涸银痕，像是某种特殊血液。
一人一狐隔着绝灵眼对视。
谁也没有率先靠近。
周恒的目光从妖狐双眼移到天妖果，又落在石柱上的灵乳。
此前妖狐接连施展数层幻境，甚至让幻力侵入御灵印。那样的手段，绝不会毫无代价。
如今它将天妖果带到百年灵乳旁，却迟迟没有服用。
多半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贸然动用。
妖狐本命幻瞳受了反噬，需要同时借助灵果与灵乳温养，却又担心直接服用后无法承受其中药力。
这些只是推断。
但妖狐眼角的银血，已经让周恒有了七八分把握。
“妖狐，你怕是受伤不轻吧。”
周恒率先打破沉默。
妖狐耳尖轻轻一动，银色眼瞳中的光芒顿时冷了几分。
有反应。
周恒心中更加确定，却没有继续逼近。
他将金蛟剑垂在身侧，声音平静。
“天妖果已经在你手里，我可以不再追究。”
妖狐没有放松警惕，尾巴缓缓盖住身旁果实。
“这十滴灵乳，我也可以分你一半。”
周恒抬手指向石柱。
“条件是接受御灵印。”
石窟陷入短暂寂静。
妖狐缓缓站起身，银灰长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它没有发出吼叫，只抬起一只前爪，将天妖果向自己身后拨了拨。
随后，它直视周恒眉心。
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
周恒并不意外。
这只妖狐灵智极高，又凭借幻术独自在妖兽山脉生存多年。让它主动交出神魂，只凭几句话自然不可能。
“金雷与搬山跟随我多年，我从未让它们送死。”
周恒看着它。
“你要天妖果，是为了治伤。跟着我，往后也不缺修炼资源。”
妖狐银瞳中泛起一丝讥诮。
它低下头，轻轻舔过前爪，像是根本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周恒轻叹一声。
“那便只能先让你安静下来。”
他握紧剑柄。
妖狐抬头的刹那，银色瞳孔骤然亮起。
石窟中的光线迅速黯淡。
绝灵眼、百年灵乳与妖狐身影同时隐入黑暗，周围只剩下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秦冲胸口残留着狰狞剑伤，脸色惨白，眼神死死盯住周恒。
“你杀了我。”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恨意。
周恒握剑未动。
秦冲身旁，又出现了秦立。
他没有质问，只拄着长剑站在远处，面容疲惫，眼中满是失望。
紧接着，赵老头也从黑暗中缓缓走来。
老人手中依旧拎着那个旧酒葫芦，走到周恒面前时，轻轻叹了口气。
“修仙修到最后，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了吗？”
周恒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这些面孔、声音，甚至细微神态，都与记忆深处没有多少区别。
妖狐此前的幻力侵入过他的识海。
它从中看见了部分记忆。
但也仅仅只是部分。
秦冲满怀怨恨，秦立沉默失望，赵老头以旧情责问。每一个幻象都在抓住他记忆中最重的情绪，却不知道那些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
“凭这些，也想乱我心神？”
周恒提剑向前。
秦冲忽然扑来，双手死死抓向他的咽喉。
周恒没有闪避。
那道身影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化作一片银雾。
秦立与赵老头也随之消散。
黑暗深处，重新响起脚步。
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走出。
曹艾青站在绝灵眼旁，面容清冷，手中托着那枚赤金色天妖果。她看着周恒，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别再追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耳中。
“把御灵印散去，我带你离开这里。”
周恒望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曹艾青一步步走近，手中的天妖果香气越发浓郁。那果皮上的纹路、内部流转的灵光，甚至果蒂刚刚断裂的位置，都与真果没有区别。
她走到周恒身前三丈。
“你不相信我？”
曹艾青眉间浮出一丝失望。
周恒却缓缓闭上双眼。
血灵印记还在。
进入绝灵眼后，那道感应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眼前的天妖果距离他越来越近，血灵感应却没有任何变化。
真正的果实仍在右侧。
隔着一面石壁般的幻象。
周恒嘴角渐渐浮出一丝冷意。
妖狐能够复制果实的外形、香气与灵韵，却不知道果实内部还藏着一道血灵印记。
“你能看见我的记忆。”
他突然睁开双眼。
“却看不见我留在果实里的东西。”
曹艾青脸上的失望骤然凝固。
瞳孔深处，一抹银光迅速扩散。
周恒已经动了。
脚下石面轰然崩裂，他整个人贴地掠出，没有攻击眼前的曹艾青，反而一剑刺向右侧空无一物的石壁。
剑锋切开黑暗。
石壁表面荡起层层银色波纹。
一道银灰身影从波纹后方骤然跃出，左眼边缘再次渗出一缕银血。
妖狐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周恒手中剑锋随之偏转，紧贴着它退避的方向横斩而去。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