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修炼室里,一声脆响刚刚落下。
第五块上品灵玉盘在周恒掌中裂成两半。
他没有立刻叹气,而是把五次失败的成品残片一字排开。
第一块,主阵纹只成了三成。
第二块,过半。
第三块阵盘已经完整,却毁在阵旗第一次接引灵力时。
第四块撑到了阵盘与四旗同时闭合,最后因为一杆阵旗承载不住灵压崩裂。
而刚才这一块——只差最后一道灵力循环。
五套材料,一件成品都没有。
但周恒很清楚,自己已经从“不会炼”,走到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捡起那块裂开的玉盘,神识沿着断纹一点点扫过。
“上品阵法难是难。”
“可第六套,不会再从头摸索了。”
脚边那些焦黑阵旗也并非白烧。青楠木承载多少灵力、兽皮上的阵纹要留多宽的余量、阵盘和阵旗闭合时哪一处最容易反噬,他已经用五套材料全试了出来。
灵石烧掉了。
经验留下了。
叹了口气,周恒又取出那个黄澄澄的巴掌小钟——正是他的中品法器灵犀钟。
“这灵犀钟的胃口倒不小,真不愧是灵器的胚子。”
周恒指尖敲了敲钟身,感受着里面比之前浑厚不少的灵力波动,“一块上品玄铁矿的精气吸完,竟还没摸到上品法器的门槛,只强了几分气息罢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想起租期已到,不再纠结,将散落的灵矿碎屑、失败的阵材尽数收妥,转身走出了修炼室。
药王阁的宫装女修见他出来,笑着递过押金剩余的灵石,周恒接过,径直朝着百草坊市的方向走去。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事关能不能顺利拿到大衍决。
百草坊市东市,钱家灵兽铺的三层小楼格外气派,朱红大门上挂着“钱记灵兽”的鎏金匾额,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修士怀里抱着各式灵兽:有毛发雪白的寻宝鼠,有耳朵尖长的探路灵犬,还有些通体透明的灵虫,热闹非凡。
周恒换上一身黑袍,用龟息秘术将修为伪装成炼气六层,缓步走进铺内。
前台的中年管事正忙着招呼客人,余光扫到周恒的修为,眼睛却突然一亮,炼气中期修士虽不算顶尖,但也是灵兽铺的潜在客户,他连忙快步迎上来,语气热络:
“阁下光临我钱家灵兽铺,真是蓬荜生辉!不知阁下想选哪种灵兽?我钱家的寻宝鼠最是灵验,能探到十里内的灵脉矿点;还有探路灵犬,追踪敌人从不出错……”
“管事稍等。”
周恒抬手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不是来买灵兽的。前几月,我曾托人给贵铺送过一封信,不知可有收到?”
中年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上下打量着周恒:“阁下就是信中说……知道我钱家有灭族劫难的修士?”
正听着中年管事说话,一道神识突然扫过周恒,将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只见楼梯拐角处,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正静静站着,面容看似四十多岁,眼神却透着老辣,正是钱家族长钱旭,炼气九层的修为。
钱旭的神识也落在周恒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随后朝他微微颔首:“道友楼上说话。”
会客室布置得古色古香,紫檀木桌椅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钱旭亲手给周恒倒了杯茶,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掩饰眼中的疑惑——眼前这修士明明只有炼气六层,却半点不怯于自己的气势,倒是少见。
周恒摘下黑袍帽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定。
他自然知道钱旭在审视自己的修为,也清楚对方的炼气九层修为有多强,但在百草坊市,有药王阁的规矩在,钱旭绝不敢公然动手;更何况自己有炼体后期的肉身,真要出事,破窗而逃并非难事。
“道友。”
钱旭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几月前你信中说,我钱家一个月后会遭大祸,不知可否细说?究竟是谁要对我钱家动手?”
周恒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钱族长,我不仅知道动手之人,还知道具体的时间地点,只是这些消息,我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到,总不能白白告诉你吧?”
钱旭早料到他会提条件,心中暗自冷笑,一个炼气六层的散修,能要什么贵重东西?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周恒接着说:“我要神魂功法,《大衍决》的拓印本。”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钱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炼气九层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朝着周恒碾压而去,会客室的桌椅都微微震颤,“道友,你可知《大衍决》是我钱家花天价从拍卖会拍下的神魂功法?仅凭你两句话,就想要拓印本,未免太贪心了!”
周恒只觉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身上,胸口微微发闷,但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那灵压不存在一般:“钱族长,《大衍决》虽贵重,但比起钱家全族的性命,孰轻孰重,想必你比我清楚。”
钱旭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始终不怯,心中竟有了几分不确定——这修士敢如此笃定,难道真有恃无恐?
但转念一想,此人不过是个炼气中期修士,恐怕一个炼气七层修士在他眼中都是个高手,他口中的劫难也未必能撼动钱家的底蕴。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冰冷:“道友慢走不送。我钱家的事,就不劳道友费心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突破炼气后期吧。”
见此,周恒也不再多劝。
该送的警告,他几个月前已经送到了。
今日他愿意把更详细的时间与敌情拿出来交换《大衍诀》,是交易,不是求着钱家相信。
至于幻形面具这种真正的底牌,更没有必要为了证明一句话,主动暴露在钱旭面前。
选择已经给了。
信不信,是钱家的事。
周恒戴好黑袍帽子,起身离开。
看着周恒的身影汇入坊市人群,钱旭身后的中年管事走上前,语气担忧:“族长,那人说的话……会不会是真的?真有劫修要对我们钱家动手?”
“真什么真?”
钱旭嗤笑一声,眼神带着不屑,“一个炼气中期的散修,懂什么叫家族底蕴?他口中的‘灭族之灾’,怕是最多几个炼气后期修士罢了,也敢来吓唬我钱家!”
“要不是这坊市有药王阁管着,这种土鸡瓦狗装神弄鬼之辈,我早就将他抓起来拷打一番……”
离开钱家灵兽铺,周恒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朝着住宅区走去。
赵老头去了归云坊,如今这偌大一个百草坊他也就柳婷母子这两熟人了,正好顺路去看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推开小院门,就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衣短裤的小男孩坐在泥地上,正开心地玩着泥巴,正是秦冲的儿子秦立。
秦立看到周恒,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手中的土块,小跑到房间门口,用脏兮兮的小手拽着一个妇人的衣角,将她拉了出来。
周恒看到那妇人,神情骤然一怔——柳婷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头发梳成高髻,可发髻间竟有过半是银白的发丝,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
“周恒,你来了。”
柳婷看到他,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进来坐,我刚泡了壶灵茶。”
两人在庭院的石桌旁坐下,闲聊了几句近况,柳婷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进房间,很快拿出一个黄色信封,递给周恒:“周道友,你来得正好。几天前,有黄家的人找上门,说这东西要转交给你。”
周恒接过信封,先用神识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红色的请柬,上面用金色的字迹写着:
兹定于一月后,在黄家小雾山举办黄新瑶与李家公子的婚宴,特邀周恒道友赴宴。
“这是……”
柳婷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婚宴?周恒,这分明是不怀好意,说不定是想引你上门!”
周恒捏着请柬,指尖微微用力,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黄新瑶,那个穿着黄裙、笑起来有梨涡的女子,当初在坊市外自己被毒蛇追杀时,她还救了自己一命。
改换她的身形从黄家逃出来时,还塞给他两张上品神行符。
她曾说想晋升长老后,邀请让自己做黄家外姓修士,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客套,如今想来,她对自己的心意,早已藏在言行里。
可她最终还是逃不过家族联姻的命运,说起来,这事或许有自己的原因,但又或许没有。
周恒看着请柬,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是请我喝喜酒。”
“是请我上山送命。”
柳婷脸色一变:“那你还……”
“去。”
周恒把请柬收入储物袋,语气平静,“但不是按他们安排的方式去。”
一个月后,正好也是毒蛇口中劫修动钱家的时间。
黄家与曹家灭门有关,又和那些劫修有勾连。若黄家真参与牛首山之事,小雾山那一天反而可能是最空的时候。
周恒抬头看向西边渐沉的夕阳。
“先看牛首山。”
“再去小雾山。”
这一次,他不是去赴宴。
是去看看黄家到底还藏了多少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