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空气从溶洞深处缓缓涌来，掠过断裂阵柱，在空旷山腹中发出低沉呜咽。
周恒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即走向阵台。
当年他被钱老怪一路追入此地，注意力几乎都在对方的邪魂秘术与古阵突然复苏的空间波动上。
那时的他修为尚浅，对阵道也所知有限，面对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古老纹路，只能辨认出其中蕴含着远超自身境界的玄妙。
如今再看，眼前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五十里神识收束到溶洞之中，沿着岩壁与地面缓慢铺开。
碎石下方被遮掩的纹路、断柱内部残存的禁制，以及阵台边缘那些看似凌乱的银灰痕迹，逐一映入周恒识海。
他没有贸然触碰阵台，先抬手打出数道灵火。
火光落在断柱附近，将几缕多年未散的阴冷魂气包裹起来。
钱老怪当年修炼《邪魂功》，神魂气息阴毒黏滞，即使过去二十余年，阵柱断口附近仍残留着微弱寒意。
灵火燃烧片刻，那些淡黑气息便如薄雾般消散。
周恒这才走入溶洞。
靴底踏过碎石，发出细微声响。他来到斜插在地面的断柱旁，抬手按住柱身，神识顺着古老石材向内渗入。
阵柱表面已经失去光泽，内部却仍残留着细密灵纹。
那些灵纹原本应当与地面阵台相连，如今大半从断口处生生截断，仿佛一株被利刃斩断的老树，只剩枯死根须还埋在石中。
“毁的是外柱。”
周恒低声自语。
钱老怪当年的目的，不是将整座古阵彻底摧毁，而是阻止他追随秦立进入其中。
对方出手仓促，斩断了最容易触及的阵柱，却没有时间毁掉深埋阵台内部的核心禁制。
这一点，倒给今日留下了机会。
周恒袖袍一挥。
白金灵力卷起地面碎石，将其分批移到溶洞边缘。
尘土飞扬，又在灵力约束下缓缓沉降。
随着覆盖物被逐渐清理，一座直径数十丈的黑金阵台完整显露出来。
阵台边缘共有十二根阵柱。
其中三根彻底倒塌，四根从中折断，剩余五根虽然仍然竖立，表面灵纹却早已暗淡。
阵台中心则是一片颜色更深的黑金区域，周围分布着大量银色纹路，彼此交错、层层嵌套。
周恒盘膝坐下。
《墨玉阵经》中记载着数十种二阶阵法，也有几座三阶阵法的残篇。
眼前古阵远比寻常三阶阵法复杂，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参透，却已经能从阵纹走向中辨认出不同部分承担的作用。
最外围的纹路宽阔平缓，分别连接十二根阵柱，主要用于牵引和汇聚灵气。
这些是引灵纹。
再向内一层，纹路彼此交叠，形成连续环形，将整座阵台包裹其中。
一旦古阵真正开启，这部分禁制会隔绝外界冲击，稳定阵台周围的空间气机。
这是护持阵势。
第三层阵纹则明显不同。
它们细如发丝，却比外围灵纹更加坚韧。
大量纹路最终汇入阵台中央，又朝着同一方位延伸，仿佛一枚钉入虚空深处的无形长钉。
这些阵纹负责锁定彼岸。
真正让周恒神情凝重的，是阵台最深处那一圈近乎看不清的暗银纹路。
它们没有与周围灵脉直接相连，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气机。
即使已经沉寂多年，周恒神识触及时，仍感到一阵轻微扭曲。
那里便是开启空间通道的核心阵枢。
周恒没有继续深入。
以他现在的神识与阵道造诣，强行触碰最核心的禁制，未必能够看出更多，反而可能让原本还能保存的纹路进一步损毁。
他转而走到一根尚未彻底倒塌的阵柱旁。
阵柱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处不起眼的菱形凹槽。
周恒早已知道它的用途。
钱老怪的记忆中，这座古传送阵另一端连接着五色海修仙界。
启动阵法需要一百枚中品灵石作为灵力来源，更需要大挪移令作为空间道标。
每完成一次真正传送，大挪移令都会随空间通道一同损耗，最终碎裂。
周恒心念微动，大挪移令出现在掌中。
漆黑令牌仍然古朴沉重，表面没有明显纹路，只有边缘几处暗银细线，在靠近阵台后逐渐浮现。
没有将令牌放入凹槽，更没有取出一百枚中品灵石。
大挪移令只有这一枚，在没有修复阵枢、没有确认彼岸阵台情况之前，贸然催动古阵，与把自己扔进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空间裂缝没有区别。
周恒只是将令牌悬在凹槽上方。
距离缩短到三寸时，令牌边缘忽然轻轻一颤。
嗡。
声音极其轻微。
阵柱下方，一道已经沉寂多年的暗银灵纹缓缓亮起。
那道灵光沿地面向阵台中央延伸，途中分成七股，又在内层重新汇合。
更多方位纹随之产生回应。
它们亮得很慢，光芒也极其微弱，仿佛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
周恒眼神微凝。
他没有仅凭这一点便作出结论，而是将令牌移向另一根阵柱。
原本亮起的阵纹随之暗淡，另一侧却没有出现新的方位变化。
第三根，第四根。
连续试过四处保存相对完整的凹槽，产生回应的始终是同一组内层阵纹。
没有错乱，也没有转向其他方位。
古阵虽然受损，锁定彼岸的禁制却仍然保持着原本方向。
它指向的依旧是五色海。
周恒将大挪移令收回。
暗银阵纹失去道标气机，缓缓熄灭。溶洞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他掌心托起的一团灵光照着阵台。
这一结果并不出乎预料。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秦立当年的传送。
知道古阵仍然指向五色海，只能证明目的地没有改变。
若空间通道在秦立进入后便因钱老怪破坏而中途崩塌，那么秦立依旧可能死在两座修仙界之间，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周恒收敛心神，重新走向阵台中央。
刚才大挪移令引动方位纹时，阵台最内层曾有一瞬间的光芒变化。那道变化没有沿完整阵纹运行，而是从中央一圈暗淡痕迹中折射出来。
他蹲下身，以灵力拂去表面灰尘。
一圈银灰色灼痕逐渐显露。
灼痕并不规则，有些地方深达半寸，有些地方只在黑金表面留下浅淡白印。
但若将所有痕迹连在一起，却恰好形成一圈向内闭合的弧线。
周恒指尖悬在灼痕上方，没有直接接触。
神识沿着痕迹缓慢移动。
其中残存的空间气机已经十分淡薄，却与断柱上的剑伤完全不同。
钱老怪留下的是阴冷魂力与强行斩裂禁制的锋锐痕迹，而眼前这一圈灼痕，更像是空间通道开启与闭合时，阵台本身承受挤压所留下的旧伤。
两种痕迹彼此交错。
有些地方，钱老怪斩断阵柱时扩散的裂纹，正好从灼痕中穿过。
周恒的目光停在那里。
若能分清两者出现的先后，便能判断钱老怪毁阵时，秦立究竟还在不在空间通道中。
阵台沉寂无声。
他却在这一圈旧痕中，终于找到了追查秦立下落的真正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