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坊北門外，晨霧尚未散盡。
青黑色城牆橫在薄霧深處，陣紋沿著牆磚緩緩流轉。數十名修士在城門前排成長隊，等待坊市守衛查驗身份。
幾頭馱運靈材的低階妖獸煩躁地刨著地面，鼻孔中噴出白氣，沉重木輪碾過石板，發出連續不斷的吱呀聲。
周恆站在城外一處僻靜石台上，回頭看了一眼藥王坊。
六年時間，對于整座坊市而言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城門前仍是那幾家售賣符 與闢谷丹的小鋪，迎風招展的幡旗只是換了顏色。
遠處藥王閣高樓半隱在晨霧中，檐角金鈴隨著山風輕輕搖晃。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六年究竟留下了什麼。
六顆玉髓歸元丹盡數服下。
二十四柄中品金劍全部完成祭煉。
庚金劍蓮陣初步成形。
築基圓滿的瓶頸，也已經親手撞過一次。
失敗了。
丹田靈海依舊停在那道無形壁障之前，修為還是築基後期巔峰，沒有因為六年閉關而發生境界上的變化。可那次失敗也讓周恆徹底看清，繼續依靠同類丹藥堆積靈力，已經沒有意義。
積累足夠。
缺的是能讓五行靈力真正歸一的契機。
周恆收回目光，抬手一揮。
摩雲舟從袖中飛出，迎風漲至數丈長短，漆黑舟身上的靈紋依次亮起。他沒有放出任何一頭御獸，只確認靈獸袋與三枚御靈印沒有異常，便縱身落上舟首。
“起。”
摩雲舟輕輕一震，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烏光，向青雲山脈方向飛去。
一路上，周恆並未全力催動飛舟。
宗門召令只要求盡快歸宗，並未給出明確期限。他也不願因為趕路讓自身氣息出現浮動。
剛剛練成的庚金劍蓮陣仍需繼續溫養，沖關留下的輕傷雖已恢復，經脈卻不適合在短時間內再次承受劇烈靈力沖刷。
飛舟穿過雲層，群山與河流在腳下緩緩後退。
周恆大部分時間都盤坐在舟艙中，重新梳理此次閉關所得。二十四柄金劍被分作四組六劍，每一組都以領劍帶動其余五劍。
真正施展劍蓮時，四輪並非同時起勢，而是根據各自快慢存在極細微的先後。
丁輪最慢，最先引動。
甲輪最快，最後起勢。
四輪最終同刻抵達，方能聚瓣閉蓮。
這種操控方式能夠彌補四組六劍之間的差別，卻也要求周恆每一次施展時都保持神識穩定。真正斗法中，敵人不會給他安靜調整的機會。劍蓮雖成，卻還遠不到能夠隨意催動的地步。
“只能作為定局手段。”
周恆睜開眼，看向舟艙外翻涌的白雲。
若一開始便展開二十四劍，不僅消耗巨大，也會將自己的底牌全部暴露。遇到普通築基修士，金蛟劍與玄天劍芒已經足夠。
遇到擅長近身斗法的對手，《血煉法》第六層圓滿的肉身也未必會輸。
庚金劍蓮陣，只需在真正難以解決的敵人面前出現。
數日之後，遠方雲海中終于出現了熟悉的山影。
最初只是幾道青灰色輪廓。
隨著摩雲舟不斷靠近，一座座靈峰逐漸穿出雲海。山間瀑布從高處垂落，水霧在日光下映出淡淡虹光。
成群靈鶴掠過山腰，偶爾有弟子駕馭飛行靈器穿行其間，又很快沒入各峰禁制之中。
青雲山脈。
周恆站起身，望著那片闊別多年的群山，許久沒有動作。
當年離開時，正是深夜。
青藥峰上只有一盞孤燈亮著。他站在後山懸崖邊，對著那盞燈在心里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隨後便獨自離開宗門。
那時的他剛剛踏入築基後期，庚金劍蓮陣的十二柄陣基靈劍已經毀去，御靈只有金雷一只，肉身、神識和劍種也遠未達到如今層次。
這一走，便是十六年有余。
對金丹修士而言，十六年並不漫長。
對一直等著他回來的人，卻未必如此。
摩雲舟速度漸漸放緩。
靠近藥王谷外層禁制時，兩道青光從前方峰谷中飛出，化作兩名身穿執法青袍的築基弟子，攔在飛舟前方。
“來者止步，報上身份！”
周恆沒有摘下幻骨訣形成的偽裝，只取出真傳令牌，以靈力托送過去。
令牌剛剛離手，便自行散出一層墨綠光華。正面“周恆”
二字清晰浮現，背面的宗門靈紋也與護山大陣產生呼應。
兩名執法弟子神色一變。
他們顯然沒有見過周恆，卻認得真傳令牌，更認得這道不可能偽造的宗門氣機。
“見過周師兄！”
二人同時拱手行禮。
其中年長者以陣盤核對令牌，確認魂燈仍在宗門、身份無誤後，態度又恭敬了幾分︰“周師兄多年未歸，宗門此前已經將師兄列入召回名錄。
真傳殿有令，師兄歸宗後需盡快前往登記。”
“我知道了。”
周恆收回令牌，並未詢問選拔之事，而是朝青藥峰方向看了一眼。
“我先回青藥峰。”
兩名弟子自然不會阻攔。
護山大陣裂開一道可供飛舟通過的門戶。摩雲舟進入其中後，周圍靈氣驟然濃郁數倍，空氣里也多出一股藥草與濕潤泥土混合的清香。
周恆沒有直接飛向青藥峰主峰。
他先將摩雲舟收起，換作普通遁光，沿著山間舊路緩緩前行。藥田與林木之間仍能看見一些熟悉痕跡，幾處當年走過的石階卻已經重新鋪修，兩旁種上了新的藥木。
偶爾有年輕弟子迎面而來。
這些人並不認識周恆，只從他腰間真傳令牌判斷身份，停在路旁恭敬行禮。周恆一一點頭回應，沒有驚動峰上執事，也沒有讓人提前通報。
直到走過最後一片藥田，他才看見那座熟悉的洞府。
洞府外的石台上擺著幾只晾曬靈藥的竹匾。一名煉氣弟子正在翻動藥葉，察覺有人接近，立刻抬起頭。
“此處是青藥真人洞府，師兄若有事求見，還請先容我通報。”
周恆腳步停下。
十六年過去，連守在洞府外的人都已經換了。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腰間真傳令牌忽然輕輕一震。
與此同時，洞府深處傳來一道明顯紊亂的氣息。
石門表面的禁制迅速亮起。
那名煉氣弟子驚訝回頭，還沒有弄清發生了什麼，沉重石門便轟然開啟。一道青色身影從洞府中掠出，速度之快，甚至在石台上留下了一道尚未散去的殘影。
周恆只看見熟悉的眉眼。
下一瞬，曹艾青已經停在他面前。
她仍穿著一身素淨青裙，發間只簪著一支木簪，身上沒有金丹長老平日出行時的華貴裝束。只是比起十六年前，她眉宇間多出幾分沉靜，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的氣息，也更加深厚。
曹艾青看著周恆。
最初的驚喜只出現了一瞬，緊接著便被疑惑取代。
眼前之人面容普通，氣息也與記憶中的兄長不同。可她手中的傳訊玉符與周恆真傳令牌同時震動，那種熟悉的感覺不可能錯。
“哥？”
這一聲帶著遲疑，輕得幾乎要被山風吹散。
周恆運轉幻骨訣。
面部骨骼發出細微輕響，肩背與身形隨之緩慢變化。數息之後，那張曹艾青熟悉的面容重新出現在她眼前。
“是我。”
曹艾青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周恆很久。
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術，也不是某種借著令牌出現的假象。
周恆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解釋，在她的目光下忽然全都說不出口。他只能抬手，像許多年前那樣，輕輕踫了踫她的頭發。
“回來晚了。”
這一句話仿佛打破了某種勉強維持的平靜。
曹艾青猛地向前一步，雙臂緊緊抱住周恆。
她用力極大，完全不像一個金丹修士對待築基修士，倒像是生怕稍稍松手，眼前的人便會再次消失。周恆身形微僵，隨後慢慢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十六年！”
曹艾青的聲音悶在他肩頭，明顯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你一句話都沒有！”
“傳訊沒有，消息沒有，連魂燈有時候出現波動，我都不知道你是在斗法，還是在什麼絕地里！”
周恆沉默片刻。
妖獸山脈中的許多地方確實無法傳訊。後來進入絕靈眼、潛龍谷和楚國皇陵，他也不敢隨意催動與宗門相連的信物。
可說到底，還是他習慣了一個人處理所有事情，沒有及時考慮曹艾青會如何擔心。
“是我的錯。”
周恆沒有找借口。
曹艾青抱著他的手臂又緊了一分，過了許久才緩緩松開。
她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松手後的第一件事也不是繼續責問，而是抓住周恆手腕，將一縷溫和真元送入他體內。
“別動。”
周恆原本想說自己沒事，看到她緊繃的神情，最終還是沒有抽回手。
木系真元沿著經脈緩慢游走。
曹艾青檢查得極為仔細，從丹田、經脈一直到氣血與識海外圍。周恆主動收束《血煉法》氣息，也沒有讓她的真元深入識海，只保持在檢查暗傷的程度。
片刻後，她眉間的緊張稍稍散去。
“經脈有過損傷，已經恢復了。”
“氣血很強，沒有衰敗跡象。”
說到這里，她忽然停住，重新感應周恆丹田。
築基後期巔峰。
距離圓滿只差一步。
可這一步依舊沒有邁過去。
曹艾青抬起頭，眼中沒有失望，反而多出更深的擔憂。
十六年沒有回宗。
周恆仍舊停留在築基後期巔峰。
她不知道這十六年里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見眼前結果。以周恆的性格，若不是已經嘗試過所有能想到的方法，絕不會輕易停在這里。
“先進去。”
曹艾青拉住他的衣袖。
“今日哪里也不準去。”
她回頭看向已經呆住的煉氣弟子，恢復了幾分金丹長老的威嚴︰“今日不見客。真傳殿若來人，便說周恆已經歸宗，明日會親自前去登記。”
“是！”
煉氣弟子連忙低頭。
曹艾青這才重新看向周恆，語氣仍舊不容拒絕。
“跟我進來。”
周恆看著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笑意，卻沒有掙開。
“好。”
洞府石門在二人身後緩緩合攏。
山風卷過藥田，將竹匾里的藥葉吹得沙沙作響。那名煉氣弟子站在原地，直到禁制重新亮起，才敢偷偷抬頭。
他在青藥峰待了七年。
從未見過青藥真人如此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