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娘庞大的六尾狐躯在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来自恐惧。
是来自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共鸣。
她身上的青蓝色毛发根根竖立，每一根毛发都在微微发光，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焰点燃。
六条巨尾不自觉地收拢，又不受控制地缓缓展开，那姿态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确认。
她那双燃烧着幽绿狐火的眸子死死盯着白衣男子，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青丘一脉。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三百年前，当她被选入诡异世界时，青丘的妖帝曾站在九尾天狐的祭坛上，亲口说过一句话。
“青丘族中，有一位史上最年轻、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妖皇，曾踏入地狱。”
那时候她只是青丘一脉最普通的六尾狐妖，站在祭坛下仰头听着妖帝的训示，心里满是敬畏。
妖帝还说，族中所有狐妖都认为那位妖皇死在了地狱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下面遭遇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但春三娘此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股血脉上的压制。
那是来自青丘九尾血脉源头的气息，是她们这一族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沉寂的六尾血脉正在疯狂涌动，像是沉睡多年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在血管中奔涌。
她认出来了。
这个白衣男子，就是青丘一脉的老祖。
那位千年前踏入地狱、被族人认为早已陨落的妖皇。
她没想到自己这后辈竟有幸能见到千年前的前辈。
“前辈……”
春三娘的声音干涩颤抖，庞大的狐躯伏低了前肢，做出了青丘一族最恭敬的礼节。
“我来自青丘九尾一脉。”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
白衣男子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春三娘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但在看到春三娘化身的六尾妖狐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稍纵即逝。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从春三娘身上扫过，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微微点头。
就是这一下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春三娘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紧接着，白衣男子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青蓝色的咒印从他掌心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没入春三娘的眉心。
咒印入体的瞬间，春三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血脉深处最古老的印记，是青丘九尾天狐一脉代代相传的血脉枷锁。
而此刻，那枷锁在咒印的冲击下，轰然碎裂。
一团团青蓝色的妖火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那些火焰并不灼热，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
火焰在她周身燃烧，将她的六尾狐躯包裹在其中。
春三娘发出一声痛苦又舒畅的嘶鸣，她感觉自己的血肉在重组，骨骼在延伸。
此前为了帮助季风对抗九耀金乌，她断掉了三条尾巴。
那三条尾巴的断裂，让她本源受损严重，实力倒退了将近三成。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但始终没能重新长出那三条尾巴。
这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每次战斗时都会隐隐作痛。
可此刻。
在青丘九尾血脉彻底觉醒的冲击下，她感觉到断尾处传来了剧烈的痒意。
那种痒意深入骨髓。
“咔嚓！！咔嚓！！”
骨骼重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脆而密集。
一根、两根、三根。
三条全新的狐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尾处生长出来，青蓝色的毛发在妖火的映照下泛着流光。
那三条尾巴比之前更粗壮，更长，每一根都蕴含着充沛的生命力。
九尾齐出。
春三娘的九尾狐躯暴涨了整整一圈，毛发从青蓝色变成了更深邃的靛蓝，每一根毛发的尖端都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她的妖气冲天而起，在头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那虚影双目如月，睥睨天下。
焕然一新的九尾在身后铺展开来，那画面震撼得周围的老怪物们都停下了动作。
春三娘低头看着自己的九条尾巴，感受着体内疯狂攀升的力量。
这种力量和她以前借来的临时增幅完全不同。
血脉！
是纯正的青丘九尾狐血脉！
那股力量在她的经脉中奔涌，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洪流。
她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重新淬炼，每一根骨骼都在被重新锻造。
她的实力在疯狂提升，从原来的六尾妖王境，一路突破，冲破了那道困住她许久的瓶颈。
那股力量还在攀升。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向着一个全新的高度飞去。
皇级。
那道门槛在她面前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然后她触碰到了。
那股临时借来的力量，将她一举推过了皇级的门槛。
虽然只是堪堪触及，并不稳固，但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这……”
春三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九条尾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眼眶发热。
她知道，这股临时力量是老祖赐予的。
是青丘妖皇用一道咒印，激活了她体内沉睡的血脉，强行将她推到了这个境界。
她转过头，看向白衣男子。
那双幽绿的狐狸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多谢前辈成全。”
白衣男子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季风的方向。
春三娘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九条尾巴同时扬起，青蓝色的妖火在她周身燃烧成一片火海。
她现在是皇级了。
哪怕是临时的，也足够了。
一头想要趁乱偷袭季风的老怪物从侧翼冲来，那是一头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巨鳄，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喷出腐蚀性的毒雾。
春三娘转身就是一爪。
这一爪带着青丘九尾的天狐之力，青蓝色的妖火在爪尖凝聚成一道弯月形的光刃。
光刃横扫而过，巨鳄的毒雾被瞬间蒸干，光刃斩在巨鳄的鳞甲上，发出巨响。
巨鳄被这一爪直接扫飞出去，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砸在一栋摩天大楼上，将整栋楼砸成了废墟。
季风站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春三娘突破皇级了？
他当然看到了那道咒印从白衣男子手中飞出，也看到了春三娘体内涌出的妖火和重生的三条尾巴。
但他更关心的，是那个白衣男子。
此刻他才真正开始打量对方。
白衣男子的气质与无间炼狱里所有老怪物都不同。
那些老怪物要么狰狞，要么扭曲，要么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可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干净得像是刚从雪水里洗过。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羽织，腰间别着一柄斩刀，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待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但季风的灵眸在疯狂示警。
他头顶的红色感叹号剧烈闪烁，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而那个灰色问号也在微微跳动，像是在暗示着某种契机。
那股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整片天地的法则都在微微扭曲。
那些刚才还在厮杀的老怪物们，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克拉克站在远处，猩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收起了镭射激光，从空中落下，站在一座歪斜的楼顶。
骨王趁机退到一旁，双手合十，不带喘气的。
他的袈裟上多了几道裂口，金色的血液从裂口中渗出，但面容依旧平静。
毒液彼得缩回了黑色的黏液铠甲中，那双惨白的眼眸警惕地盯着白衣男子，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富江的无数分身同时停止了分裂，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容上，罕见的露出了相同的凝重。
她的本体落在远处一座钟楼顶端，双手抱胸，咬着指甲。
晴明收起了折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十几只式神全部退到了他身后，那只浑身燃烧着幽蓝狐火的妖狐，此刻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全场安静了下来。
白衣男子看着季风，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温和。
“虽然本尊的青丘后辈与你有契约关系，但你与本尊的恩怨不能因此而抵消。”
季风眼睛微眯，大脑飞速运转。
他看了一眼春三娘，又看向白衣男子，沉声开口：“前辈，你与那位人皇的恩怨，不能算在我的身上吧。这对我不公平。”
白衣男子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清朗，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
众强者纷纷捂住耳朵，体内气血翻涌，脸色大变。
那笑声中蕴含的力量，如同万千利刃在耳膜上刮过，连空气中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季风脸色微变，他不太明白这位妖皇是什么意思。
春三娘急了，她庞大的狐躯向前迈了一步，九条尾巴紧张地扬起。
“前辈，他现在是我的主人。如果前辈与我主人有什么恩怨，三娘愿意……”
她还没说完，白衣男子大手一挥。
“与你无关。”
春三娘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了。
白衣男子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季风身上，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季风的面容。
“我与他的恩怨，要从一千年前说起。”
周围的老怪物们一动不敢动。
那些活了千百年的老狐狸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位青丘妖皇的来历，但对方身上散发的那股气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千年前？”
季风不解地问道，他需要时间。
善恶狱台还在缓缓下降，只要再撑几分钟，他就能离开这层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求前辈解惑。”
在场的怪物们都惧怕青丘妖皇。
那股从血脉深处散发出的压制，让每一个老怪物都感觉到自己体内力量的凝滞。
除了天穹之上盘踞的那条烛九阴之外，这位妖皇几乎碾压在场的所有皇级存在。
善恶狱台在缓缓下降。
所有皇级都知道季风在拖延时间。
但青丘妖皇没有丝毫的担心。
仿佛季风的生死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季风，望向了远处那片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景。
一千年了。
他在这无间炼狱里待了一千年。
“一千年前，各界的神器出世。”
妖皇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各界的强者、冒险者四处寻找神器的下落。你的声望在东方鬼界古王国中很高，你发明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他指着季风，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外卖、网购、彩票。”
“那些东西让古王国站在了辉煌之巅。”
古王国？
季风的大脑猛地一震。
东方鬼界古王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黄泉遗迹地宫之中看到的壁画。
那幅“七龙珠”壁画中刻绘的少年，站在七颗圆球中央，黑发黑眸。
而那少年在古王国中创立的那些东西。
外卖，网购，彩票。
都是远超那个时代的发明。
“那位就是人皇吗？”
季风在心中默念。
“可妖皇为什么说我就是他？”
“难道我穿越到千年前去了吗？”
还是说，自己与那人皇长得一模一样？
巨大的疑惑在季风脑中翻涌。
他想要开口问，但妖皇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千年前，西方鬼灵族大举入侵古王国。”
妖皇的声音低了下去。
“古王国濒临灭国。太子以生命和灵魂献祭，唤醒了黄泉之主，号令百万阴兵，击退了鬼灵族的大军。”
“那一场战役，古王国元气重创。”
“你在王国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毁灭殆尽。”
妖皇的目光重新落在季风身上，那目光中有某种情绪在翻涌，像是压在火山下的岩浆。
“你深刻意识到，没有实力，最终还是会被欺负。”
“于是你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决定游走各界，收集上古诸神之战散落在各处的神器。”
“你邀约各界强者与你一同去寻找。有西方的吸血鬼伯爵，有恐怖一方的鬼皇。”
“而我……”
妖皇停顿了一下。
“便是受你蛊惑，与你一同搜寻神器的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