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如果当初我说真话，两个人一起，会不会比我现在好？”
高文彦眼圈微红，两壶酒，刘傲一口没碰过，全都是他喝的。
不能修炼，也不是没有好处。
尽管身体的底子在，可没有灵气化解酒劲，此刻高文彦脸庞红彤彤的，比猴子屁股还艳丽三分。
酒不醉人人自醉，如果没有酒，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一个活了百岁有余的老家伙，面对另一个将近百岁的老家伙，谈起的，尽是些幼稚庸俗的痴男怨女情节，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真实。
如果因为年龄推移，就能把过往“幼稚”抚慰，那人生也太可笑了。
那些被岁月冲刷，越冲越亮的意难平，是每个生命最独特的烙印。
高文彦的问题，刘傲依旧没有回答。
“你抄袭是为了讨老师开心，好讨要丹药，那你为什么想重新修炼？”
“她有她的生活，我不会再回去，我只是，想为我自己活一次。”
此话一落，刘傲眼里蹦出一点银光，银光先是如牛毛极细，从瞳孔深处渗出。
随后不断扩大，像是汹涌浆流，挤开大山封锁，喷薄而出，一泻千里。
恰同时，深埋脑海的记忆翻滚而出。
瞳孔里绽出一句话——三人学，必有我师。
刘傲呆滞不动，喉头滑动，咽了咽口水。
那未从老师、未从书本上找到的答案，此刻被高文彦脱口而出。
他读到两鬓双白，读到半截身子埋进土里。
如果真是为了让别人看得起，那任何时候，都有比自己强的人，争强斗胜，何时有尽头？
看得起，是标签，是评价。
这个社会，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枷锁。
曾几何时，他也曾因为写出一句绝美押韵而涕泗横流，他也曾因为看到一本好书，领略前人妙思而废寝忘食……
他选择文气道，是因为喜欢。
但这份纯粹的喜欢，在时间推移下，被扭曲成活在别人视线里，必须“有本事”的讽刺。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走着走着，他已经忘了，为何而出发，变成任由别人眼光定义该怎么活的傀儡。
无论是否能在这条路上取得成绩，这是他愿意，这是他选的。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他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路走下去，本身就是幸运。
刘傲不自觉闭上眼，哀叹暮年寸功未立的死气，如枯败树皮掉落。
紧锁几十年的眉头，慢慢舒展，皱纹像被手拂过的沙丘，平齐如一。
平静又自然的话从刘傲嘴里浅浅响起：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接受自己的平庸，与自己和解。
不再怪罪内心，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小家伙，而是握着对方的手，一起面对现实。
身与心一致，真正爱自己，这不是懦弱地认清现实，这是强者才能做到的自胜。
胜人者，永无尽，江山代有才人才。
靠别人的眼光和认可，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就是把自己人生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绵羊结队，猛兽独行。
一丝丝灵气飞拥到刘傲身上，无尽天空，星光缥缈垂落。
一道盘腿而坐的人形印记，镌刻在他眉心。
高文彦慢慢转过头，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定格在刘傲身上。
视线越来越恍惚，咚的一声，撞在桌子上睡着。
半个时辰后，高文彦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点乳白如月华，流淌在掌纹中间。
这就是他的文气。
如果是三个月以前的自己，此刻只怕会兴奋得发疯，无论多晚，提着酒坛就杀出屋子，去找另外两位老友。
但现在，他没有。
开心吗？
开心。
只是这种开心，是一种水到渠成，有可以，没有也不影响他的温柔情绪。
这条路是他选的，走成什么结果，都是次要。
重要的是，这是他选的。
就像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绝不是为了吃饭。
浅浅鼾声伴随酒气飘起，刘傲看着桌子上的高文彦，眼里闪动着几分对命运的恍然。
一般来说，觉醒文气后的第一份墨宝，意义重大。
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人将来继续精进的方向。
一般都是在觉醒文气后，询问老师，蕴养一段时间后再动笔挥墨。
但此刻看着高文彦，他的第一份墨宝是什么，答案已经出现——那三万字的抄袭作业。
刘傲提笔在纸上开始书写，丝丝文气从掌心泄出，附着在宣纸上。
他写动的幅度不大，速度也很正常。
但纸上的字，却像机关枪一样，快速划过。
半个时辰不到，三万字洋洋洒洒。
最后一点句号结束，一道白光从宣纸上飞出，遁入刘傲眉心。
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尽管这三万字是高文彦找宫里的老师学生，东拼西凑的。
但是整理出的这份“作业”含金量并不轻。
不然，高文彦也不会和谭家姐妹对照后，暗自窃喜。
三万字不少，但没有一句话多余。
全都高度凝练了文气道的过去、现在、未来。
从一线的村子私塾，到城池的学院，再到郡城的主院、学宫总部。
既有落到实处的具体实写，也有对未来展望的预估。
文以载道，写完三万字的刘傲，沉浸在高文彦与众师生共同构织的文气世界里。
在他眉心，那道盘腿而坐的印记，愈发明晰。
高文彦写的东西，不是他写的。
但是高文彦那句做自己，是他一直没有勘破的。
说到抄袭，他才是那个抄袭者呢。
文气道，不仅仅是老师与学生的才是心灵碰撞。
通过文字，千万年前的先贤，也能够跨越时空，与此时的后生心灵碰撞。
这是文气道无与伦比的魅力，在时间发酵下，越发香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