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朝廷在半甲子前新王登基，免去天下粮食税。
可因为有法术的存在，普通老百姓，根本比不上那些能释放灵雨术的散修。
粮食的价格一降再降，有上好水田的农夫，能养活自己一家就算不错的了。
至于那些没有田的，自然是给人当长工。
有的财主发钱，但更多的，是把钱换成粮食。
保证让农夫吃饱，但是绝不让他们存一粒米，也不准修炼。
只要是谁想打拳，磨炼气血，就直接不雇，任其流浪街头。
然而，这仅仅是第一圈套在普通人脖子上的镣铐。
真正的难，远不止此。
大明修炼的人多，需要的资源自然也越来越多。
所有能修炼的，对自己一亩三分地看得严实，任何能增加收入的门路，一个都不放过。
就连街头卖豆腐、糖葫芦的，也得上缴保护费。
上门收钱的，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大明卫就算出手，也不至于为了几个铜板，把人砍头吧？
不给铜板？
简单。
等大明卫走了，只需要一块飞过的石头打断腿，就足以让一家顶梁柱倒下。
至于说公道，能活着就不错，还想要公道。
大明卫，难道是你十二时辰的贴身护院？
当然，有抓到背后散修头子的吗？
自然是有的。
可比起抓到的那一小撮，更多的都是抓不到。
修炼资源的稀少，注定竞争激烈。
保证老百姓活着不死，成了双方博弈的共同结果。
增加的散修，为了自己能继续往上爬，反过来抢占更底层人的生存空间。
无论是地皮，还是手艺，几乎都纳入到地盘里抽血。
各种小帮小派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
要想改命，也不是不行。
生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现在，每个孩子到五岁，都能检查筋脉。
特殊体质或是筋脉自通，能拜入大宗门的，马上就成吃喝不愁的人上人。
为了让下面人有一分活着的希望，朝廷出钱，对生孩子的家庭和女人有补助。
怀孕期间，不但保证女子营养，还会有朝廷的药师安胎。
生完孩子后，第一个检验孩子资质的会由朝廷来。
考虑到有些体质需要时间显露，五年内，朝廷都会有一定的粮食补助。
过年后，粮食补助消失。
过得不好生孩子，生孩子有更多饥饿，导致过得更不好。
每次分娩听见啼哭声，老百姓就像赌博摸牌一样。
……
脑海里，回顾这些年变化。
老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今年六十有五，老来得子，媳妇四十岁，是为了生孩子才同他认识的。
他为了梁家的香火，不得不同意这桩买卖。
生完孩子，刚从月子里出来，媳妇就因为帮派火拼，无意波及被杀死。
可不管怎么说，那是他媳妇。
只要是个男的，就咽不下这口气。
他想要报仇，却连谁是凶手都不知道。
只有燃烧殆尽的骨头说明，那里曾经死了很多人。
读书，成了手无寸铁、废物的代名词。
可在最初，读书不是这样的！
他见过那个瑰丽的世界，因为看见一本书，别人就会投鼠忌器。
因为担心觉醒文气，那些仗着会几招庄稼式欺负人的青皮，就会投来不由心的尊重，或者说恐惧更准确。
那是个人人平等的时代，有钱的，走灵气道，喜欢拳拳到肉的，走气血道。
实在没钱的，可以读书走文气道。
因为人人都有修炼机会，所以平等成了自然之理。
老梁捏紧的手，指甲很快又松开。
与其在这里愤怒，不如节约体力，再挖几锄，争取多翻点地。
力气，是他们的命，得省着来。
他看向旁边草帽老汉。
“你说让我认命，这么远，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说话，两人都默契把目光投到身后的文祖石像上。
这处野祀石像，是城主雕刻的，放在这里，距离村子远，说是为了更显诚心。
实际上，石像不过是让他们这帮臭鱼烂虾，当做精神寄托，麻痹自我罢了。
当然，雕像放这么远，最主要还是让他们累。
累了，就不想事，累了就只能盼望吃，像地里的家猪，像笼子里的鸡鸭。
文气道消失的这五十年，大明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一个个宗门天才证明自己天赋， 又一个个散修挑战山门。
天才辈出，风云变幻。
唯有他们的生活，死水一般，源源不断往上输送营养。
“先走了。”轻拍草帽老汉肩膀，老梁快步朝着自己儿子狂奔方向离开。
如果每一个拿书的读书人，都有可能觉醒文气，那老百姓就不用像现在这般，靠着生孩子抽奖苟活。
他们想活得有尊严，可尊严不是靠谁给的，是要自己凭本事挣的。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不是他们不想努力，不想奋斗。
是他们从生下来就被套上锁链镣铐，每一步都被算计得严丝合缝。
无论是吃饭还是念头，都维持在一个刚好能活，但又绝对不会有出头之日的牢笼里。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连一个拼命的方向都没有。
草帽老汉望着朋友离去背影，正发着呆。
一个妇人走过来，一脸愧色看着草帽老汉。
“二叔，我家那个说，隔壁庙里在招有慧根的和尚，让阿远去试试。”
“你们陆家就阿远一个孩子——”
“二叔，家里的地，就那么一块，阿远现在想吃肉，我和他爹——”
后面的话，妇人没再说，低着头，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委屈。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多子多福是因为多个儿子，就多个劳动力。
可现在，整个大明，每块地都有归属。
自家的地耕不了，就去当长工，除了一口饱饭，别无他物。
与其这样，还不如送去庙里当和尚。
烧柴念经，将来有一天能被赏识，还能修炼。
“我记得阿远去年就能写诗，才八岁。”老汉摘下褐色草帽，皱起眉头。
听到这话，妇人突然笑起来。
费力扬起的嘴角，并不真的开怀，而是苍白脸颊中，一层细弱粉红，很真诚。
像血一般，从骨子里渗出几分母凭子贵的欣慰。
“阿远还用苇杆蘸水，在石头上画画呢。”
她很骄傲，自己的儿子虽然没有筋脉自通，也没有特殊体质，但是儿子孝顺懂事，好勤恶懒。
她和丈夫，总是能从儿子身上看到希望，都让儿子少干活，多读书，念叨着将来有一天能改变命运。
希望，这是一个奢侈词汇，他们曾经有过。
可随着孩子长大，这个词，变得愈发沉重，像巨石，像大山。
她同丈夫就像两根秋天的干柴，一碰就断，怎么撑得住文思泉涌、神童一般的儿子？
八岁作诗，九岁自画——
听到这句话，草帽老汉眼里悲色愈重。
这样的人，生错时代。
如果是以前，说不定，学宫会亲自录取，把人带到西域圣院好生培养，哪里会像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饱。
“去哪儿呢？”老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