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姜瀚文问题，苏澜愣了一下。
他想过对方会打听刚刚离去的白幽兰，也想过对方想探听妖族底细。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问题。
姜瀚文的问题像一道钩索，一瞬间把苏澜扯回记忆深处，再次面对那段不愿意回忆的时光。
除非从未改变，不然，任何人在记忆洪流面前都是脆弱的。
无论是遗憾，还是曾经的辉煌。
记忆就像一面镜子，平等审判每一个生灵。
良久，苏澜重重叹口气。
“其实，他爹算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只是好父亲、好丈夫的身份，在族争面前立不住脚。”
说到这，苏澜没有再说话，而是悠悠看向远方，不愿意再提。
曾经的他，大义灭亲，还是为了巨琼一族而付出大牺牲的英雄。
但现在，他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好，我知道了。
我在大明等你，佑宁也是。”
姜瀚文轻拍苏澜肩膀，转身离开。
待姜瀚文离开后，苏澜通红的眼睛，泛起一层极细浅薄的雾气。
父母死的时候他没有流泪，因为他知道，战死的英雄不该用眼泪去侮辱。
大长老死的时候，他也没有流泪，因为他明白血债血偿。
但现在，所有人中，他唯一亏欠的妹妹，他再多的愧疚，又能对何人说？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
十息后，姜瀚文出现在大明云梦泽。
劲风刮动牛奶般醇厚的云层，点点清凉顺着脸颊飘散。
两脚刚一落地。
“速！”
一点寒芒比声音还快，直接穿透他胸口，直悠悠射进身后土层，留下深不见底的洞口。
姜瀚文的影子，渐渐涣散。
涣散的影子再次凝聚，姜瀚文看向石头搭建的屋子，一张浓眉大眼从里面走出来，咧开嘴笑着：
“嘿嘿，老师你回来了。”
“你这见面礼，够尊师重道的。”
寒暄片刻，姜瀚文提出要看那两支迁移进来的虎族，申佑宁带着他逛。
刚来的时候，两支虎族大概六七千，现在粗略一看，已经突破两万。
虽然数量上突破两万，但整个族群的范围，并没有扩大多少。
增多的族人，多靠自己炼丹以及培育灵田来养。
姜瀚文看了规模，现在的两支虎族，完全可以养四万左右的虎妖。
但他们没有，比起多子多福，他们更愿意选择优生优育。
“一个个油光水滑的，吃得不错。”姜瀚文赞叹道。
“还好，比以前乖多了。”
申佑宁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柔和。
这些虎妖，很多都是他一手培养。
这是，他唯一和那个仇人舅舅的联系。
走到山脉尽头，姜瀚文停住，看向申佑宁。
“你舅舅差点被人杀死的事你知道吗？”
申佑宁猛一转头，眼里温柔聒碎，射出两道凶光：
“他在哪！”
姜瀚文不回答，继续平缓道：
“他昨天来过云梦泽看你。”
申佑宁杀气森然的脸上闪过一瞬错愕。
他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舅舅，昨天来云梦泽看过他？
为什么、凭什么？
姜瀚文递出一枚玉牌：
“用不着你出去报仇，过几年，他会到大明来。
到时候，你和他有什么怨，一并了结。
过几天出差一趟，别闭关了。”
说完，姜瀚文消失。
申佑宁看着自己掌心的玉牌愣住，这……这是舅舅给他的？
有人要杀他舅舅，是谁？
星煞族？
少顷，呼吸渐渐平复，他往里面输送灵气。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现在你能对我说真话了吧？”
申佑宁听出来，这是老师的声音。
“你说。”
这是……舅舅的。
“对佑宁他爹，是怎么看的？”
……
耳边循环着老师同舅舅的问话。
青筋暴突，申佑宁拳头捏死死的。
他为了报仇，拼命修炼。
可现在还没报仇，杀父仇人却开始赎罪。
或者说，赎罪早就开始了，不然，也不会有他这个孽种活下来。
以后，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他突然迷茫了。
姜瀚文重新出现在天机殿，众人还在写自己答卷。
桌子上叠了厚厚一摞，如何对付皇庭，无非两个大方向，一个是壮大自身， 一个是削弱敌人。
六十多人以自己眼光，穷尽脑汁，一点点勾勒可能存在的未来。
姜瀚文则是这些涓涓细流的汇流处，吸收所有人的想法。
随着时间推移，第一个人开始停笔，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天时间，关于如何在皇庭的敌对下活着，足足有四千多张写满字的纸，摆在姜瀚文面前。
但是，小单间并未结束。
关于绝地的由来，在皇庭通史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完整复述到每个人眼中。
这次，众人再动笔，全部带着几分血性森冷。
姜瀚文看着众人转变的态度，心底叹口气。
此刻的他们，同知道真相的苏澜，一模一样。
在之前，大家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考虑的东西很多，或许是前途，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信任，又或许是不愿意离开这个环境……
但能肯定的是，大家心里，都还留有一分对皇庭与大明友善相处的惦记。
毕竟，大家自诩人族。
人族不该相互帮忙，共同在这个百族林立的世界互相取暖吗？
现在却被告知，在皇庭眼里，自己的位置是“异族”。
那他们之前的信任算什么？
算他们贱皮子吗？
态度改变最大的是寿命衰微的许七夜。
当年白象进攻，因为兽域来搭救的姜家人被拦住，他最疼爱的干儿子战死。
现在知道背后有皇庭的手尾，他恨不得生吃了这帮杂种。
愤怒的同时，悲从心来，他自诩人族，居然自豪是仇人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