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姜瀚文站在城墙上。
挑眼看去，满是血腥的地面，已经全部替换。
自己人的尸体，会妥善入墓，兽族的尸体，全都灌入阵法中，分解成沃土养料。
天上残月如钩，如镰刀般锋利。
寒风刺骨，空气中，隐约听见道门念经超度的声音，以及，纸钱燃烧时的碳味。
站到后半夜，一声突兀打破沉寂。
“阁主，你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余秋华飞到姜瀚文身边，满眼心疼。
“东西呢？”姜瀚文问。
沉默三息，余秋华不情愿递出一枚玉简。
三息后，咔嚓一声，姜瀚文手里的玉简碎裂。
玉简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人名后附带着他们来历，父母是谁，哪些是烈士之后。
林树雨，那个抽鞭子的士兵。
名单上的阵亡两字，猩红、碍眼。
今天一天，不算受伤人数，光是已经确定的死亡人数，就有两千万三百二十四万。
两千万人，就是埋，也要埋出几十条山脉。
而今天，他们全都消失。
这还仅仅是人裔，虽然妖裔被姜瀚文当做最后一步棋下，可他们的牺牲，并不在少数。
除了铁血军团的妖裔，后来的妖裔，全都是凶境及以上。
随便一条小点的妖脉，都是妖脉之主的存在，但今天，他们只能沦为最普通的士兵。
姜瀚文脑海里响起蒙枕书临终前的那句话——凭什么？
“消息呢？”
“地字令的人，五人负责监听一个。
现在那边在争这次战败原因，九成的兽人休息，剩下一成往西边兽域去。
下次再战，有三天休息时间。
暂时，还没有其他消息。”
余秋华口中的监听，就是姜瀚文从甲壳虫那里拿到的“纸片”。
交战到后期，止杀阁一边杀人，一边按照姜瀚文要求，趁兽人吃尸体时，把纸片塞到兽人嘴里，让其一并吸收。
活着的兽人，就是打开的电话，实时传递听到的所有话。
“哗啦~”
一张地图在姜瀚文面前撑开，地图长宽十米有余，刻画着天明的每一寸山河。
“通玄以下，和所有伤员一起回去，隔两千里建城……”
两千里！
看着姜瀚文点缀的地图，余秋华心头一颤，拳头捏紧。
建城的落点，已经远远超过大明边缘，往内而去。
沿途的人口，超二十亿有余。
他们拼命打赢了战争，却还要屈辱后退。
就像蒙枕书那个问题。
凭什么？
“沿路坚清壁野，我要兽人下一次来，找不到一颗果子吃。”姜瀚文冷道。
“如果他们反抗，打晕带——”
“不用！”姜瀚文打断余秋华。
“不愿意走，有修为的去挖矿。
没修为的，就让他们去陵园跪到死。
死了拿尸体去种灵草，别浪费。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是！”余秋华干巴巴点头，嘴角苦涩，浓烈无力感映在心头。
“去吧。”姜瀚文不再看他，远眺夜空。
“阁主保重。”余秋华闪身离开。
他再出现，已经是城墙另一端。
视线跨过高矮错落城墙，余秋华望着姜瀚文背影。
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大手拽紧他心脏。
开战的命令是阁主下的，动手重伤八姓王族，逼对方下跪也是他做的。
战火起，如今死伤千万。
日后若有人提起今日，都会在纸上留下浓重一笔——战争，是阁主发起的。
是他喊出的第一个杀字。
现在，不和任何人商量。
阁主再次下达坚清壁野的命令。
人心从来善变，沿途数十亿人离开安逸家园，只怕又要破口大骂，提刀反抗。
有反抗，就一定有死伤。
两千里之地，幅员辽阔，不知道多少灵田报废，灵泉破损，一二品的灵脉，也不在少数……
阁主一个人，不但要承担战争骂名，还要承担其他。
作为局内人，又是旁观者，他心疼。
城墙上灯火通明，可阁主站的地方，比任何位置都要寂暗。
沉沉叹口气，转身瞬间，余秋华眼里的触动消失，变得冰冷。
……
夜色寂寥，边城开始动起来大迁移，兽人族也没闲着。
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兽人族宫殿里，八大王姓尽皆落座。
“大明杀我兽人族这么多人，我想请老祖出手，你们有什么意见。”坐在大殿首位的多隆氏第一个开口。
“我就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赫连氏死得最多。
唯一露面的王境死，只剩不到一百狮人回来，这个问题，谁能答？”
赫连氏代表紧随其后，冷冷看着坐在主台上的多隆氏。
为了担心挑拨离间，这场战争的主导，大家一致让赫连氏来。
可战果摆在眼前，其他几家都差不多比例，特别是多隆氏受伤最少。
这个时候别说赫连氏，就连他们都不得不怀疑，多隆氏到底是不是和大明有勾结。
毕竟，当初多隆戈可是被自己人杀。
有王境看着，根本做不了假，难不成大明里面还能有虚境不成？
笑话！
大殿陷入沉默，第四顺位的宇文氏接过话茬：
“我同意请老祖出手，只要把那些王境灭了，剩下的我来。”
“大明的事，我赫连氏不参与，你们七家想争想夺，兽域别提缓兵就行。”赫连氏的金发狮人站起身，甩袖而去。
其他几家面面相觑，视线在多隆和宇文身上来回闪动。
难道，多隆氏和宇文氏搞在一起了，不然宇文氏怎么和多隆氏站一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八大王姓，三家，乃至一半都支持多隆氏，那岂不是说，以后都以多隆氏为尊？
多隆氏，据传回来的消息，暗地里和妖族有联系。
这次进攻大明，妖族也不少。
共患难容易，共享福难。
在他们还没有注意的地方， 多隆氏已经开始布局，要赢家通吃了？
“回来的王境，已经不能再去大明。
哪家的老祖，都不愿意进大明吧？”一向狡猾的拓跋氏开口，既不同意，也不拒绝。
主位上的多隆氏代表皱起眉头，他肯定，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说请的是自家老祖。
下面几家绝对是拍手答应，绝无二话。
可虚境对任何大族来说都是致命的，少一尊，就少一块地盘。
按照族训，如果请老祖出战，这次到大明的老祖，轮不到自家。
大明没有什么营养，所有人都看到了。
灵气稀薄，王境已经是境界极限。
这次交手，倾尽全力也不过十多名王境，为了能赢，强行用人命填补。
唯一可取的，是现在大明人掌握了远古时期的噬灵阵，如果把大明当做一个退守的地盘，是很不错的选择。
可据说里面已经被无尽虚空吞噬，完全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等不到千年，大明就彻底湮灭。
而且，大明人能做到自爆也要死战，只怕噬灵阵的控制，也不可能交出来。
食之无味，弃之丢人。
“嘭！”为首的多隆氏狠狠一巴掌拍在王位上。
“难道我兽人族就白输两场，认这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