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修炼， 不就是不想被人欺负吗？
可被人欺负久了，他甚至不知道除了被欺负以外， 还能有什么别的活法。
跪久了……连站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尚小小喉头发紧，沉默看着眼前众人。
父母死后，再无牵挂。
他的天赋和努力，都不足以让他成为大人物。
他就在宗门里混吃等死，做能做的任务，兑换够自己修炼的丹药。
至于其他，什么都不想。
看似活得逍遥自在，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在漫长人生中，他把自己丢了，再也没找回来过。
跪久了，不是站起来腿软。
跪久了，是膝盖就和地面长在一起，牢牢焊死。
一丝愤怒的火光从他眼底窜出，逆来顺受多年的尚小小，突然有种自己活过来的错觉。
他不再是那个，觉得克扣丹药是正常行为的老油子师兄，他也曾青春年少，憧憬过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师兄，咱们走吧，下山！”
“对！
咱们下山。
我娘我说，要是在山上过得不开心，随时下山，我家卖豆腐能养我大，就能养我老，大不了不修文气，看书去，咱不受这个气！”
尚小小捏紧拳头，缓缓扫视众师弟。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些刚刚进入修炼，前途一片大好的师弟尚且不怕，自己又有何惧？
他严肃看着众人。
“你们别动，我去去就回。”
众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答应着：
“好！”
他们想修炼是为了更幸福度过这一生，而不是长生这种缥缈构想。
百息后，尚小小领着两个大明卫来到众人身前。
“你们要下山，两位大人会护送你们下去。”
“那你呢，师兄！”
“对啊师兄，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刚刚那个坏长老会不会罚你？”
“师兄，说好一起走，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
尚小小转头，嘴角咧开：
“我毕竟是三火宗的人，有始有终，就是要离开，也要把最后一班岗站好。
训话的活完了，我得回去复命。”
“师兄，你这是愚忠！”胆大的小家伙继续说着，眼里满是坚定。
尚小小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脑袋。
“现在你们有机会看书，但不要死读书。
三火宗能把训话的事交给我，就已经在变了，城楼不是一天建的，也不是一天垮的。
去吧，两位前辈会送你们下山，没人敢拦。”
几个小家伙沉默，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但他们又暂时反驳不了，这位师兄做的事，好像也是对的。
在书本之外，他们看到另外一种事实。
十息后，两位大明卫领着一众小家伙下山，尚小小背后空无一人，独自走到贡献殿。
“咦，你小子不是分到今天的训话美差吗，弟子呢？”一个刚兑换丹药的师兄疑惑看着尚小小。
“我放他们回去了。”尚小小笑道。
“放他们回去，长老交代的吗？”师兄好奇问道，自从朝廷更改新法以后，招收徒弟就更难了。
放新弟子回去，没有长老命令，这不是找死？
尚小小笑而不语，走进大殿交令牌。
“长老，弟子没有训好话，新弟子下山去了，望长老责罚。”
尚小小的话声音不大，可话音一落，针落可闻。
整个大殿十二个窗口的人愣住，惊讶看着他。
训话把新弟子全部训走，这在三火宗四百多年的历史上，有史以来第一遭！
“你是说，所有弟子都不满意，下山去了？”正在看书的八长老皱起眉头，闪到他面前，双眼瞪大如铜铃。
“是。”
“嘶~”
得到确切消息，所有人倒吸一口气。
八长老巴掌举起，脸庞涨得通红。
有人闭上眼，不忍看这巴掌扇下。
有人叹息，这个尚小小，挺好的人，怎么做事这么不牢靠。
三息后，巴掌捏成拳头，没有扇下去。
“宗主叫你去后山，滚吧。”八长老冷哼一声，扫视周围一圈：
“再看把你们眼珠挖了！”
“谢长老手下留情。”
尚小小鞠躬抱拳，起身离开。
迈步走出贡献殿，尚小小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以前，一直隔着轻纱活着。
现在轻纱揭开，他活成真正的活人，明明要去面对宗主的责罚，有生死危机，可他心里反而没那么有压力。
他不是那些要拜入山门的弟子，他在这里活了几十年，见过天才交锋，也见过叛徒逃离。
这里早已成为自己的家。
用寿命熬出来的归属感，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资格，或者说使命，对宗门未来，做出某种细微拨动。
哪怕这种拨动的下场是惨重的，也不能在历史进程中掀起半分浪花。
可他做过，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也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有自己这么个离经叛道的怪人。
他只是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自己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绕过云雾山峰，经过一重重阵法，他最后来到一处山顶的水潭边。
一袭白袍正倚靠在石头边上，手里拿着根竹竿钓鱼。
“拜见宗主！”
尚小小恭敬拱手。
“你真的觉得，以前宗门那些规矩都该刨光吗？”宗主云昊专注鱼竿，嘴角挂着微笑问。
“我知道以前那些规矩，有些是宗主默认的。
修行这条路与天争命，太难走。
提前把不适合的人筛掉，养出头狼，更能活下来。
可宗主想过没有，我们这些天赋一般的，为什么也想上山修炼？”
云昊不说话，继续看着鱼竿。
尚小小自问自答：
“我们没有想争长生的心，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如果有机会，多活几年，这辈子就足够了。
上山以后，我们全都变了。
只有三个出路，要不是被养蛊玩死，要不像我这样，磨成废人，要不是像师兄他们一时风光，最后剑走偏锋，背叛宗门。”
“别人杀你全家的时候，不会给你时间长大。”云昊终于回头看着尚小小。
“但现在时代变了，我们有的选。”尚小小不甘示弱道：
“人和树都需要时间长大，但以前的规矩，我们连扎根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赌命。
宗主，我有个不知死活的问题，如果您未能突破臻元。
十大长老，还有您的弟子里，谁接替宗主之位，能确保三火宗不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