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湖的放灯夜，是南域百宗会武的老规矩。
入夜时分，湖面上飘满了莲花灯。灯是各宗做的，灯芯里塞着各宗的徽记，谁家的灯飘得最远，谁家来年的气运就最旺。百宗盟把这当成一场和气的前戏，各宗掌门带着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湖畔，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不打紧的闲话。
陆砚辞也来了。他没有亮衍道宗的旗号，只穿了件寻常的青衫，带着姒绾桢，混在人群里。
“衍道宗的人呢？”湖对岸有人问，“帖子都递到了，怎么不见人影？”
“大概是心虚吧。重立山门，连个像样的场面都摆不出来。”
“我听说他们宗主是个毛头小子，在玄衍宗连内门都没待满十年。”
陆砚辞听着，没有搭话。他站在湖边的柳树下，目光却越过那些说闲话的人，落在湖心一艘画舫上。那画舫挂着天枢阁的旗号，船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天枢阁的人，不去百宗盟的灯会，反倒自己包了一艘画舫。”姒绾桢轻声道，“这是避着人谈事。”
“嗯。”陆砚辞点头，“我过去看看。”
湖上的灯越放越多，把半边湖面映得通红。陆砚辞沿着柳堤走了一段，忽听身后有人开口：“衍道宗的陆掌门？”他脚步一顿，回头，见一个中年修士立在柳荫下，朝他拱了拱手。“在下南域丹鼎宗柳三。家师曾与衍道宗的故人有旧，听说宗门重立，特来拜会。”他压低声音，“画舫上那几位，来头不小，陆掌门若要去，小心些。”
“我跟你一起。”
陆砚辞摇头：“你留在这里。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你就回客栈，叫晏疏钺来接应。”
姒绾桢看着他，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
陆砚辞绕到湖的另一侧，借着夜色，沿着水岸靠近画舫。他没有动用灵力，只凭脚步和身法，无声地贴到画舫下方的阴影里。画舫的窗子半开着，里面传出一段压低的对话。
“……云泽湖底的秘境，这次必须拿下。”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南域的旧账，都埋在那湖底。百宗盟那帮人，只当是寻常秘境，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可百宗会武的头彩是古丹方，秘境钥匙就藏在古丹方里。”另一个声音道，“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急。会武还有三日，等各宗把古丹方争到手，我们再从胜者手里拿。云泽湖底的东西，只有天枢阁知道怎么开。”
陆砚辞听得清楚，心里微微一沉。
云泽湖底的秘境，天枢阁志在必得，而且钥匙藏在会武头彩的古丹方里——也就是说，不管谁赢了会武，最后都要面对天枢阁。
他正要再听，画舫的窗子忽然被推开，一名黑衣人探出头来，目光如电，直直扫向船下的水面。
陆砚辞身形一矮，贴着船舷的阴影，屏住了呼吸。那黑衣人扫了两圈，没发现异样，又缩了回去。
陆砚辞没有停留。他无声地退出那片水域，绕回湖畔。柳树下，姒绾桢还在，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听到了什么？”她问。
“云泽湖底有秘境，钥匙在会武头彩里，天枢阁要的，就是那个秘境。”陆砚辞道，“而且，那秘境里埋着的，是南域的旧账。”
“南域的旧账，”姒绾桢低声重复了一遍，“云泽湖底，云泽城……姒氏的别院建在这里，怕也不是巧合。”她抬起头，“回去之后，我要翻一翻族里传下来的旧档。姒氏在南域的布置，未必都记在暗库里。”
姒绾桢目光微动：“南域的旧账……与姒氏有关？”
“不确定。”陆砚辞道，“但天枢阁的人说，那秘境只有他们知道怎么开。能让中州势力千里迢迢跑来南域惦记的东西，多半与万年前那场大清洗有关。”
姒绾桢沉默片刻，道：“若真是如此，那云泽湖底，或许就有姒氏被抹掉的记载。”
陆砚辞点头：“所以，这次会武，我们要赢。”
姒绾桢看着他，没有问他打算怎么赢。她认识陆砚辞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从不说大话。他说要赢，那就是已经在心里把路走了一遍了。
两人回到客栈时，晏疏钺已经在门口等着。她看了看陆砚辞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晚饭热着。”
陆砚辞应了一声，坐下来吃饭。饭桌上，他把画舫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晏疏钺听完，放下筷子：“你要抢那头彩？”
“不是抢。”陆砚辞道，“是拿。古丹方也好，秘境钥匙也好，落到天枢阁手里，南域只会被吃得更干净。”
晏疏钺看了他一眼，道：“那明日会武，我替你先打头阵。”
“你打头阵，会武的规矩是各宗出三人，车轮战。”陆砚辞道，“我们只有五人，带了两名新弟子，人手不够。”
“够。”晏疏钺道，“我一人，就能过三轮。”
陆砚辞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反驳。他知道，晏疏钺的剑，从来不需要第二个人替她担心。
夜色渐深。云泽湖上，莲花灯一盏接一盏地飘远，把湖面映得明明暗暗。陆砚辞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心里那盘棋，又落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