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址很大，大得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那些涌入的修士，起初還擠在一起，走了沒多遠，便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撲向自己看中的地方。有人鑽進殘破的丹房，有人攀上倒塌的藏經閣，還有人直奔那些沒塌的石室，門都不敲，一腳踹開，翻箱倒櫃。
陸硯辭沒有急著去搜。他沿著遺址的中軸線，緩步朝那座石殿走去。石殿的門前，立著兩排石像——石像已經殘了大半，面目模糊，只剩下輪廓。他走過去，在石像的基座上蹲下，拂去塵土。
基座上刻著一行字。字跡與青銅薄簡上的一般無二，筆畫粗糲，像是用指力硬生生刻進石里的。陸硯辭看了兩遍，認出了其中幾個字︰“道……源……初……始……”
“道源初始”四個字，他在青銅薄簡上見過，在碑林第七塊碑上見過，如今又在遺址的石像基座上見到。三處地方，三種載體，記的是同一個東西。他心里那根線，越繃越緊——這遺址的主人，與衍道宗立宗之人，與姒氏先祖，與那卷青銅薄簡，是同一脈的人。
“又是這四個字。”姒綰楨走過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這座遺址，供奉的也是道源？”
“不止。”陸硯辭道，“你看這行字後面——刻的是立殿之人的名號。名號被鑿掉了，只留下一個字的半邊。”
姒綰楨順著他的指尖看去，那被鑿掉的凹痕里，還留著半個筆畫。她看了許久，忽然道︰“這個字的半邊，我見過。”
“在哪？”
“姒氏祖祠的族譜上。”姒綰楨的聲音低了下去，“姒氏先祖手記里提過——姒氏立族的源頭，來自一個‘守源人’的道統。那半個字，像是‘守’字的殘筆。”
陸硯辭沉默片刻︰“守源人。”
他念出這三個字時，聲音很輕，心里卻很沉。守源人——衍道宗立宗之人是，斷劍公是，他也是。這條線，從萬年前一路牽到他身上，如今終于露出了第一個完整的環。
他想起青銅薄簡上那句話——道有源，源有始。我找到了始，卻守不住源。立宗之人守不住的道源，原來是這里供奉著的東西。
“這遺址，比衍道宗更早。”他說，“衍道宗的道，是從這里傳下去的。”
“那衍道宗立宗之人，為何要把這里封起來？”姒綰楨問，“傳道就傳道，何必封井、抹字？”陸硯辭想了想，道︰“因為他怕。他找到了道源的源頭，卻守不住——他怕這個秘密流出去，引來更多覬覦。封井，是把道源鎖住；抹字，是把來路藏住。衍道宗立宗萬年，沒人知道道源從哪來，就是因為他藏得好。”
兩人正說著，石殿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修士推搡著往外擠，臉上帶著驚惶。陸硯辭攔住一個︰“里面出了什麼事？”
“鬧鬼了！”那修士臉色發白，“石殿里有一口井，井里……有聲音！”
陸硯辭眉頭微動，與姒綰楨對視一眼，抬腳走進石殿。
石殿內部比外面更破敗，穹頂塌了大半，光線從缺口漏下來，在地上照出一片斑駁。殿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刻著一圈符文，與那三個古字同源。陸硯辭走到井邊，低頭看去——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井里有聲音？”他問。
“剛才還有，現在又沒了。”那個修士縮在門口，不敢靠近。
陸硯辭沒有急著探井。他繞著井沿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圈符文上，越看越覺得眼熟——這圈符文，與衍道碑林第七塊碑上被改過的刻痕，幾乎是同一套筆法。
“這口井，”他對姒綰楨道，“是衍道宗立宗之人封的。”
“你確定？”
“碑上改字的筆法，和井沿刻符的筆法，出自同一人之手。”陸硯辭道，“立宗之人當年找到這里，封了這口井，然後才在碑林里，把‘道源’的來歷抹掉。”
姒綰楨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口深不見底的井，忽然覺得，自己離萬年前那樁舊案，又近了一步。
井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不是幻覺。一陣沉悶的嗡鳴，從井底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應和著外面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