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绾桢回姒氏老家的那几日，衍道宗的山门，格外安静。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旧档的目录，还有陆砚辞塞给她的两瓶丹药：“路上小心。老宅那边，有什么不对，先回来。”
姒氏老宅在南域东边的青谷镇。说是老宅，其实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姒氏人丁凋零，早就搬走了，只剩一座空宅，几进院子，落满了灰。
姒绾桢推开宅门，灰尘扑了一脸。她没有先去正堂，径直穿过院子，往后院的书斋走去。旧档，就藏在书斋的地板下面。
她掀开地板，把装着旧档的樟木箱子拖出来。箱子里，档册码得整整齐齐。她一本一本地翻，凡是装订边有新的折痕的，都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这一翻，就是大半日。书斋里落满了灰，她坐在灰里，一本一本对。姒氏的档册，她从小翻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本是哪一本。可这一回，她看的是装订——谁的边被重新订过，一眼就能认出来。
翻到第三日，她找到了两处缺页。
一处在《姒氏宗录》的第十三页，一处在《南域风物记》的第七页。两处缺页，装订边的纸色都跟别的页不一样——都是被人后来补订过的。
“两处……”姒绾桢对着那两处空档，自语，“先祖留下的记载，被人抽走了两页。”
她正对着那两页发呆，忽然瞥见书斋的墙角，有一块地砖，颜色跟别的砖不太一样。
那块砖，比周围的砖暗了半色，像是常年被人踩，磨得发了亮。姒绾桢心里一动——书斋这地方，平时没人来，谁会把墙角一块砖，踩得发亮？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敲了敲那块地砖。空的。
书斋里没有别人，可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沿着那块砖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摸到砖缝里嵌着的一点铜锈。那铜锈，是锁扣的锈。这块砖，不是年久磨亮的，是被人反复启开，才磨亮的。
姒绾桢心里一动，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沿着砖缝撬了撬。地砖松动，她用力一掀——砖下头，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旧卷。
暗格挖得很深，壁面是整块的青石，外头还抹了一层防潮的桐油。那卷旧卷，就搁在青石上，油布裹了三层。姒绾桢看着那个暗格，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先祖把这些东西藏得这么深，是藏给谁看的？藏给姒氏的后人，还是藏给……那个抽页的人？
她小心地把旧卷取出来，展开。
油布裹得严实，里头的旧卷，纸色泛黄，边角却齐整。她展开卷首，一眼就看见那五个字——姒氏守源录。她心里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她在薄纸上见过，在先祖的只言片语里见过，却从没见过完整的卷册。
卷上的字，是姒氏先祖的亲笔。可跟薄纸上那句“天枢南伸，守源者戒”不一样，这卷上的字，写得整整齐齐，像是早有准备，一笔一划写下的。
卷首只有一行字：
《姒氏守源录》。
姒绾桢握着那卷旧卷，手都有些抖。她蹲在书斋里，就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地读。
读着读着，她忽然明白——姒氏一族，从来不是旁观者。姒氏，是守源人一脉的旁支。先祖当年，亲眼看着立宗之人封井，亲笔记下了那段旧事的每一个细节。可这些记载，为什么被抽走？被谁抽走？
她把旧卷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越读越心惊。先祖的笔迹里，提到一个名字——守源一脉的最后一任执笔人。那人姓什么，卷上没写，只写了一句：“执笔人匿于南域，宗谱无名。”姒绾桢看着那句话，手心里全是汗。执笔人，匿于南域，宗谱无名——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立宗之人自己？
她翻到旧卷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若你读到此处，说明姒氏的记录，已经被人动过。查，抽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