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转眼就到。
赴会那日，陆砚辞只带了两名弟子，轻装下山。他没有带剑——衍道宗的剑，在山门里。
两名弟子，都是新收的，头一回下山，又紧张又兴奋。一路走，一路问：“掌门，天枢阁的人，会不会在城里埋伏？”“掌门，听说百宗盟的院子，以前可大了？”陆砚辞一句一句地答，走得不快，也不慢。
云泽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百宗盟旧地的院子里，摆着长案，坐满了人。陆砚辞进去时，满院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坐的人，换了大半。百宗盟散了，外事供奉被逐，程礼被赶出了云泽城。如今坐在这里的，多是南域各宗的新面孔，还有几个，是当年在百宗盟会武上见过的旧人。
旧人里，有一个朝陆砚辞拱了拱手。陆砚辞认出来了——是云泽城百宗会武时，跟他同场的那位。那人道：“陆掌门，别来无恙。”陆砚辞点了点头：“别来无恙。”
他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有人来打招呼，有人远远看着，也有人交头接耳——“那就是衍道宗掌门”“听说洞虚中期”“守山一战，姓沈的就是栽在他手上”。
坐他旁边的，是南域一个小宗的宗主，姓何，带着两个弟子。何宗主压低声音道：“陆掌门，天枢阁这帖子，发得蹊跷。你说，它真要退出南域？”陆砚辞道：“它要是真退，就不会发这帖子了。”何宗主一愣，没再接话。
陆砚辞充耳不闻，只喝茶。
茶是粗茶，水是井水，可他喝得稳当。这一趟，他代表的是衍道宗——衍道宗重立以来，头一回在南域各宗面前露面。他不急，他等得起。等天枢阁把戏唱完，他再看，这出戏，到底要往哪收。
何宗主坐在他旁边，低声问：“陆掌门，你不去主位坐？天枢阁给你留了位置。”陆砚辞道：“主位是给东道主的。衍道宗是客，客有客的规矩。”何宗主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日头偏西，天枢阁的人，才姗姗来迟。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一身玄袍。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修士，个个气息沉稳。
“诸位久等。”中年人在主位坐下，拱了拱手，“在下天枢阁，宋执事。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与南域同道共商。”
他说着，目光扫过全场，在陆砚辞身上，停了一瞬。
“天枢阁在南域的生意，受了些波折。”宋执事道，“总阁的意思是，南域的事，南域自己议。从今往后，天枢阁退出南域。”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陆砚辞身上：“衍道宗立宗万年，底蕴深厚。总阁的意思是，南域的事，以后就以南域各宗为尊。衍道宗，自然也在其列。”
这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得反常。天枢阁在南域，从来是横着走的——矿脉它收，商会它控，账房它埋。如今忽然讲起“各宗为尊”来了。陆砚辞听着，只觉这话里头，另有文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总阁拟的南域分治章程。天枢阁在南域的铺子、矿脉、商会，全部交出，由南域各宗共管。请诸位过目。”
文书在长案上传了一圈，有人翻看得仔细，有人只扫了一眼。陆砚辞没有伸手——他要看的，不是章程上的字，是章程背后的事。天枢阁把南域的家底全吐出来，要么是它找到了更大的，要么，是它等着南域各宗自己先打起来。
这话一出，院里又是一阵骚动。天枢阁退出南域，还把衍道宗抬到“为尊”的位置——这哪里是退，分明是把衍道宗架到火上烤。南域各宗，谁肯让衍道宗压一头？
满院子一片哗然。有人信了，有人不信。陆砚辞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宋执事——天枢阁退出南域？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宋执事说完，院里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有人起身拱手道谢，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把目光，投向陆砚辞。陆砚辞没动，只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等着宋执事的下一句话。他知道，话还没说完——天枢阁退得这么干脆，后面一定还有条件。
陆砚辞没有去看那卷文书。他放下茶杯，开口了：“章程，衍道宗不看。天枢阁在南域的铺子、矿脉，本来就是南域各宗的东西。怎么分，南域各宗自己议。”他顿了顿，“衍道宗只有一句话——天枢阁真退，衍道宗第一个信；要是假退，衍道宗也不是头一回跟天枢阁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