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塌之后，永丰粮行的粮车，忽然不走了。
永丰粮行的幌子，还挂在城南老街上。粮车停了，铺子还开着，周掌柜照样称米、算账。可买米的人少了——云泽城的人，鼻子灵，闻得出风向。
姒绾桢又进了一趟铺子。周掌柜见她进来，手一抖，称米的斗都差点掉地上。姒绾桢不看他，只买了一斗米，付了钱就走。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盯着她的背影。
姒绾桢觉得蹊跷——矿塌在前，粮车停在后。这两件事，像是商量好的。她把这个念头，说给陆砚辞听。陆砚辞道：“不是商量好的。是矿塌了，运货的人怕了。”
陆砚辞道：“矿塌了，渡口的线就断了。线一断，粮行就是孤的。孤的，就好收。”他顿了顿，又说：“粮行是这条线最末的一节。收了粮行，往上摸，就是庄子；摸了庄子，再往上，就是天枢阁收线的人。”
姒绾桢蹲了两夜，粮行后院的门，一直关着。周掌柜也不出门，只在铺子里坐着。
姒绾桢又蹲了第三夜。这一夜，她看见粮行的后墙根，多了一个新记号——还是那道竖线，可底下的点，多了一个。她把这个，记在心上，回山报给陆砚辞。
“他怕了。”姒绾桢道。
“粮行的账本，还在他手里。”她补了一句，“他要是真怕，早该烧了账本跑。可他没跑——不是不想跑，是有人不让他跑。”
“账本没烧，是留着保命的。”陆砚辞道，“他手里有账，天枢阁就不敢动他。可账本也在逼他——账在，线就在，他这条命，就一直系在线上。”
“不是怕。”陆砚辞道，“是有人给他传了话。粮车不走，是怕露馅。”
“那还收吗？”
“收。”陆砚辞道，“再等，线就断了。”
姒绾桢点头。她下山前，又问了一句：“粮行收网，庄子那边，要不要一并动了？”陆砚辞道：“不急。粮行是明线，庄子是暗线。先收明的，暗的，让它自己露。”
当夜，衍道宗的人，在渡口设了伏。
渡口那几根旧木桩还在，桩上系着半截烂绳——是郇昭留的暗记，一直没撤。伏兵藏在桥头两边的芦苇丛里，一动不动，等粮车过桥。
这一等，就等到了子时。芦苇丛里，蚊子多，露水重，可没人吭声。粮车过桥那一声响，就是他们的信。
子时刚过，粮车果然又动了——从粮行后门出来，绕了三条街，才拐上渡口那条道。车夫赶着车，一路走，一路回头。
陆砚辞没有在粮行附近等。他在渡口桥头，候了整整一夜。粮车出现时，他没有动——他要看的，不止这一车货，还有接货的人。
接货的人，终究没有露面。粮车过了桥，在桥那头停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又往前赶。停的那一炷香，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探路。
伏兵是在渡口桥头动手的。粮车刚到桥头，两道人影从暗处掠出，一人按住了车夫，一人掀开了车上的麻袋。
车夫还想挣，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掀袋子的那人，动作也利落——麻袋一开，手一探，脸色就变了：“不是粮。”
陆砚辞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他没有看那车货，先看了看车夫的脸色。车夫的脸，在火把底下，白得像纸。
麻袋里，不是粮，是灵石——成色极好的灵石，码得整整齐齐，一袋少说五十块。
陆砚辞拿起一块，在灯下看了看。灵石的棱角还新，像是刚从矿里刨出来不久。他掂了掂，道：“成色这么好的灵石，南域市面上，已经两年没见过了。”
“两年。”姒绾桢道，“两年前，正是天枢阁在南域收矿收得最凶的时候。那时候的矿，如今都废了。可矿废了，货还在。这些灵石，多半是两年前囤下的。”
周掌柜被带到衍道宗时，还在喊冤。陆砚辞不跟他讲道理，只把一袋灵石倒在他面前，道：“粮行的粮，是这个价？”
衍道宗的客堂，点着一盏灯。周掌柜跪在堂下，衣裳上沾着渡口的泥水。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陆砚辞，又赶紧低下头。
陆砚辞没有立刻问话。他拿起那袋灵石，一块一块地摆回袋里，摆得很慢。客堂里只有灵石磕碰的轻响。周掌柜的额头，汗一层层地往外渗。
灵石滚了一地，在灯下泛着青光。周掌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陆砚辞也不催，只道：“你想好了再说。说错一句，你这辈子，就留在衍道宗的山脚下种地了。”
周掌柜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做了半辈子账房，最会算账——可这笔账，他怎么算，都是死路。他咬了咬牙，道：“我说。”
周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招了。货不是他的，是云泽城外的庄子，按月运来的。他管接货、管记账，接头的人，从没见过面，只在他铺子的后墙，留一个记号。
“运了多久了？”陆砚辞问。“半年多。”周掌柜道，“头几回，货少，一车就够。这两个月，货多了，一月两车，还要走夜路。”
“头几回，是什么时候？”陆砚辞又问。周掌柜想了想：“半年前，正是衍道宗重立的前后。”
“什么记号？”
“我画给你看。”周掌柜哆嗦着，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底下，点了一个点。陆砚辞看了，叫来郇昭。
郇昭进屋时，桌上的水痕还没干。她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记路符。南域没几个人会画。”
“一条竖线，底下带个点。”周掌柜道，“跟个‘下’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