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了罪孽的来历，苏寒胸口那股憋闷却没有减轻半分。
又一股血气顺着龙脉灌下。
他刚刚提起的罡气被冲得一散，牙关里顿时渗出血腥味，连眼前那片已经消退的尸山都险些重新浮现。
认出了祖龙的旧罪，这副身体却还得继续受着。
九大龙脉可不管这些。
血云边缘，属于血龙的气息尚未散尽。每逢那股气息靠近，九条金龙便愈发躁动，龙口大张，恨不得把剩下的罪孽全部吞回来。
九条龙脉冲着那道残影翻腾，连灌入苏寒体内的血气都急了几分。
血龙！
三千年过去，换了一个承载龙脉的人，这份敌意依旧没有消失。
先前苏寒借业果菩提炼化罪孽，自身一点点得到补益，九大龙脉同在他体内，自然感受得到。
旧主留下的东西，还能帮苏寒变强，凭什么让血龙拿走？
苏寒感受着那股护食般的躁动，嘴角抽了一下。
看着又一次鼓胀起来的龙躯，苏寒眼角直跳。
“够了，真够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愈发高亢的龙吟。
大片血云随之塌陷，顺着九条龙躯，继续往他身上压。
苏寒腰背猛地一沉，双手撑住膝头才没有弯下去。
这九位抢得起劲，罪孽却全灌进了他的经脉。
先前被罪孽挤压的经脉尚未缓过来，新涌进来的力量便撞了上去。他不敢强行鼓荡罡气，只能将那一口气护在胸腹间，免得连最后一点支撑都散掉。
记忆里，赢彻独自站在战场上，将漫天罪孽尽数揽下的身影，再次闪过脑海。
苏寒咬着牙，忍不住腹诽。
“祖龙前辈，您说出一人扛下的时候可是风光无限，但是三千年后是我在扛啊！”
腹诽还没完，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业果菩提动了。
原本被大量罪孽压住的光芒，从血色缝隙里透了出来。
苏寒心头一紧，立刻守住心神。
下一刻，最先冲入识海的那团怨念猛地一顿，随后被扯向菩提。尖锐的嘶嚎只响了半声，便没入了光中。
紧跟着，又一片血色被扯了进去。
后面的怨念还在往前挤，菩提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小圈。
苏寒怔了一下。
快了！
这速度，比先前快得太多！
九大龙脉还在往里送，业果菩提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只能艰难地从汹涌罪孽中剥取一小部分。
血色涌到近前，便被成片卷入。
压在元神上的重负，终于松开了一线。
苏寒没敢立刻放松，先将险些散乱的心神收拢，再一点点稳住呼吸。直到又一股罪孽灌进来，没有重新压垮识海，他才确认自己并未感应错。
真能接住！
是这三个月来业果菩提不断壮大，到了此时才显出效果，还是九大龙脉的反应带来了变化？
他暂时分辨不清。
经脉里那股几乎将人撑裂的胀痛，确实退下去了。
原先被堵住的气息，终于能够缓缓运转。
苏寒抹去唇边的血，重新挺直了腰背。
这一次，血云再压下来，他站住了。
肩背还在微微发抖，苏寒却没再用双手撑住膝头。他将重心慢慢收回，等到下一股罪孽涌过经脉，才把咬紧的牙关松开少许。那口压在胸中的血腥气，也终于吐了出去。
外面的龙帝仍在看。
那九道金色龙影越发清晰，血云却接连往内收缩，远看过去，像是苏寒还在不知死活地吞纳。
龙帝嘴角挂着冷意。
“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李沐婉没有接话。
她的剑始终指着龙帝，余光却无法完全从血云上移开。那里刚刚传出的一次震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身后，中级兽皇忽然扑近。
她横剑回削，寒意截住对方的前冲之势，随即分出九州鼎压住侧面，脚下却被震得退了数步。
龙帝依旧没有急着追击。
它在等血云中心的气息彻底崩溃。
可片刻过去，那股气息没有消失。
再过片刻，甚至连先前的紊乱都在减弱。
龙帝脸上的冷意，渐渐收了起来。
血云中，苏寒已经能看见自己的双手。
原本淹没周身的浓重血色，被九大龙脉接连牵入，又在识海中迅速消融。此前挤在经脉里的罪孽也开始松动，顺着这股牵引被业果菩提接走。
一半了！
从菩提再度发力到现在，根本没有过去多久！
苏寒顾不上欣喜，将注意力牢牢放在体内。九大龙脉每送来一股罪孽，业果菩提便将它卷走，原本拥堵的经脉终于空了下来。
剩余血色也在迅速褪去。
等他再次抬眼时，四周只剩薄薄一层血雾。炼化已近尾声，先前那些钻入元神的嘶嚎，听着也远了。
外面的喊杀声，第一次如此清楚地传进耳中。
隔着渐渐变薄的血云，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龙帝。
对方也在此时抬起了头。
视线相撞，龙帝眼中终于浮出惊疑。
没有挣扎，没有求援，甚至连那张本该因罪孽而扭曲的脸，都恢复了平静。
不对！
它猛地向前踏出。
李沐婉长剑斜截，身后的中级兽皇却同时压了上来。鼎身剧震，她不得不回转一部分力量，挡住冲向后背的攻击。
龙帝抓住这一瞬，从剑势外沿掠过，一拳砸向血云中心！
它已不准备再等。
再拖下去，连剩下这些罪孽都留不住！
拳劲轰入血色。
可就在它试图将那层血云击穿时，尚未完全收拢的罪孽骤然翻卷，被这一拳激起的力量沿着来路撞了回来。
龙帝手臂一震。
它五指猛地张开，想要卸去冲击，肩膀却已经被反震推得后仰，整个人接连退出数丈。
喉头一甜。
龙帝硬生生咽下涌上来的血，眼神沉了下去。
那层看似已经稀薄的罪孽，竟仍有如此分量！
而苏寒站在里面，只是衣摆被余波带得一荡。
最后几缕纠缠元神的血色，此刻也被业果菩提扯了进去。
三个月来压在身上的沉重束缚，终于松开。
苏寒缓缓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他看了一眼龙帝，又看向尚未散尽的血龙虚影。
先前血云为何突然失控，已经用不着再猜。
“刚才搅动血云的，果然是你！”
龙帝没有回答，退开的右臂已经重新抬起。
苏寒却忽然笑了。
他的左手缓缓摊开，一缕火焰从掌心升起。
“既然你这么想要，便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