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婉察覺到甦寒的目光，輕輕側過頭。
“怎麼了？”
甦寒沒有馬上回答。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在蠻族過除夕時，心里想著什麼。
周圍很熱鬧，身邊也有朋友。
可越是熱鬧，越容易想起不在身邊的人。
前一個除夕，父母、李沐婉都在。那些原以為尋常的相處，等到人不在眼前了，才知道一回想起來，處處都舍不得。
那時的他，坐在蠻族的熱鬧里，想的是再見。
如今，終于一個個找回來了。
父母找到了。
李沐婉也回到了身邊。
她能夠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听見自己沒說話，還會轉過頭來，問一句怎麼了。
甦寒忽然笑了。
“沒事。”
他伸出手，握住李沐婉的手。
掌心相觸時，那點真實的溫度，讓胸口涌起的情緒漸漸有了落處。
很多話，他一時也說不清。
只是暢快。
那些惦記過不知多少次的人，終于不必只在舊日記憶里相見。
眼前這個人，還會回握他的手。
李沐婉沒有追問。
她看著甦寒的神情，手指輕輕收攏，便任由他牽著。
近處有人笑起來，李沐婉往那邊望了一眼，又回頭看他，仿佛在問要不要過去。
甦寒點頭，卻仍沒有立刻放開手。
她也沒催，只將身子稍稍轉向他。
過去在腦海里反復想過的重逢，到了今日，竟只是這樣幾個尋常的動作。沒有哪一句非說不可的話，他卻覺得，自己終于不用再隔著那麼遠去惦記了。
另一邊，星隕又給石哈斟了酒。
黎飛白抬起杯子，還想找人踫一下。
甦寒不再繼續往回想，拉著李沐婉起身，一同加入了飲酒的眾人。
“老甦，就等你呢！”
黎飛白遠遠看見，立刻招呼起來。
甦寒舉杯，李沐婉也在身旁。
杯子接連踫到一處。
酒香混著笑聲散開，方才心中翻涌的那些舊事，也在這一聲聲輕響里慢慢沉下。
人已經在這里。
此刻，好好喝一杯便夠了。
……
人族大營，另一邊。
與故人相聚的熱鬧不同，這里圍坐著的，是人族十帝。
議論聲已經響了一陣。
擺在他們面前的，自然不是今晚喝什麼酒。
前線剛剛贏下一場大勝，龍帝重創，異獸氣運受挫。這個機會該怎樣抓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
其中一道聲音尤其響亮。
“要我說，甦寒小子那邊都贏了，把龍帝打成那樣了——”
淵斗抬起手，在眾人面前一揮。
“我等直接揮軍北上，一波了，兄弟們！”
話音落下，議論聲立刻又高了些。
有人順著他的意思，提起異獸眼下的頹勢。
也有人將話頭拽回大軍推進之後會面對的局面。
勝了，當然不能放著機會不用。
可一支大軍向前走，從來不只是把方向指給所有人看，便能一口氣走到底。
“北上要打，怎麼打，總得先說清。”
“等它們重新站穩，便不是現在這個機會了。”
“如今它們剩下的地方，可與先前不同。”
幾道聲音先後響起。
淵斗听得眉頭一動。
他主張趁勢壓上，並不是不知道異獸還留有力量。
恰恰因為知道，才更不願讓對方從容喘過這口氣。
甦寒已經把最難得的機會打了出來。
龍帝在兩軍陣前吃了如此大虧，連信奉它的異獸都看見了，若再拖下去，豈不是白白給了它重新穩住局面的工夫？
“正因為後面難打，才不能讓它緩過來。”
淵斗又道。
他沒有再拿什麼後輩修煉進境來打趣，也沒想著怎樣在天機子面前壓上一頭。
眼下談的是大軍。
該往前爭的時機，他不準備輕易讓掉。
可其他人的顧慮，也並非憑空而來。
異獸失去大片疆土，已經不是今日才開始的事。
龍帝先前主動退讓，以地盤換取氣運凝縮，將人族帶進九大帝族氣運最濃烈的地帶。
那一步，確實給人族造成過阻礙。
如今甦寒打破了它借罪孽壓制戰局的謀劃，氣運也因此再受打擊，卻不代表剩下的異獸已經失去抵抗。
怎樣把眼前的勝勢繼續變成真正的推進，才是眾人要議的。
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話還沒說完，旁邊便已經接上了另一種考量。
淵斗目光在幾人之間轉過，時不時插上一句。
整片地方，幾乎就沒真正安靜下來。
天機子卻始終沒有開口。
他坐在那里，手指不斷掐動，眉宇間那份平日與淵斗爭嘴時的隨意，早已收了起來。
那些議論，他並非沒有听見。
但此刻，他還有自己正在推演的東西。
指節一扣，又緩緩變換。
淵斗說到一半，往他這邊看過一眼，見他沒有抬頭，便暫且沒有打斷。
天機子繼續掐算。
初時，神情還算平穩。
漸漸地，他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一根手指停在半空，像是某個已經推到近前的東西，與先前所見忽然不同。
天機子眉頭一皺。
隨即，那雙眼楮驀地睜大。
“這是……”
聲音並不高。
可從他口中說出來時，那份毫不掩飾的驚意，立刻讓近旁幾人的話音頓住。
淵斗轉頭。
“怎麼了？”
天機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仍望著眼前，神情一連變了幾變，仿佛真有一幅旁人尚未看見的景象，正清楚地擺在那里。
對于常年推演的他而言，眼下這反應絕不尋常。
周圍的議論聲很快低了下去。
連方才正要繼續說下去的人，也停住，朝他看來。
天機子終于抬起手。
不是擺手示意眾人安靜，而是直接向前一揮。
光芒隨之展開。
他方才窺見的景象，被呈現在眾人面前，逐漸鋪成一片光幕。
淵斗原本還有話想問，看見光幕成形，便先閉了嘴。
其他武帝也紛紛抬眼。
畫面里，一座神廟的輪廓顯現出來。
殿宇層疊，規模驚人。
只看第一眼，便讓原先還圍繞北上爭論的眾人，注意力徹底轉了過去。
這東西，他們並不陌生。
此前與異獸交鋒，龍帝神廟便已不止一次進入他們的視野。
可眼前這一座，又分明與那些見過的不同。
有人望著光幕，沉聲道出了它的名字。
“龍帝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