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利海米兰春天的六层大平层里面，射击队副领队张翔父子被一枪双杀的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了。
近两天长沙连日阴沉，一层蒙蒙细雨落下，雨势很轻，轻柔地落在人身上，和之前几次猎杀里面的滂沱大雨比起来要温柔得多。
这是一个长沙入秋最寻常的雨夜，够浪漫，够适合约会，更适合狗男女苟合，却不会让人联想到死亡。
岳麓区靳江河滨江步道人烟稀疏，一阵阵晚风吹过，带着水汽和细雨落在江面。
在江对面五百多米的距离上有一栋长期闲置、无人值守的配套商业小楼楼顶，这里就是她今天的阵地。
她依然一身全套反侦察装备，因为她也不敢确保今天的猎杀能不能成功，一旦失手就必须撤离另寻时机，但是时间上就可能来不及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会选择渗透进陈凯居住的小区做近距离击杀，只是那样做的话就是最后一搏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这么做的。
林砚知道自己这个“雨夜杀手”已经在湖南省公安厅挂名了，大量公安干警都在不眠不休的四处排查，一张大网已经在收拢，而且极有可能他们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只是因为她前期工作做得好所以他们无法通过大数据平台和天网找到自己。
但是一切都只是延缓而已，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只需要能够拖延到自己干掉陈凯这个人渣和吕婷婷这个婊子就够了。
其实她早就已经发现陈凯有问题了，结婚仅仅半年他就开始频频夜不归宿，朋友圈里面也经常会看见他和吕婷婷在一起相亲相爱的画面，而且陈凯转移资产的事情她也知道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灾难就已经降临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次猎杀，如果顺利的话，所以她依然准备得一丝不苟。
自首是她任务完成以后的唯一归宿，而不是任务失败后的退路，因为只有自首才能把这一切腐败和糜烂都翻出来放在太阳下面，让全国的人都看见。
数百米距离跨江狙击变数很多，江面横风飘忽不定，细雨会改变空气密度，她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潦草，一旦失手惊动了两个目标他们就会迅速藏匿起来然后寻找警方的保护，她再想要找到下手的机会就会变得极其渺茫了，差不多此生都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萨维奇110步枪依然稳稳的架在的支架上面，稳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直线距离六百二十六米，瞄准镜的十字线跨过了靳江河落在了对面的滨江观景台上面。
露台杆边，陈凯和姘头吕婷婷正你侬我侬的共撑一把伞偎依在一起。
二十天前张翔父子毙命的消息传开了，虽然警方没有披露更多的细节，只说是被人杀害在家里，但是全城也立即风声鹤唳了起来，而且警方也多次传唤陈凯做笔录，反复核对当年射击队的旧案、庭审伪证、林砚的情况和她彻底失踪以后的轨迹。
刚开始的时候陈凯确实恐惧过一阵子，因为他联想到了那个消失的前妻，如果是被枪手击杀的话林砚绝对有嫌疑，他可太清楚林砚的枪法有多优秀了，百米以内想要杀人的话都不需要瞄准，抬手就有。
只不过那层恐惧很快就被他自我催眠、自我消解压入了心底最深处——只要我不承认，那它就是不存在的。
在陈凯的固有认知里面林砚永远都是一个安静、隐忍、温顺的女射击队员。
性格内敛，不善争执，极少和人红脸，在他眼里林砚只是一个被他毁掉人生，只配默默忍受的弱者、败犬而已。
他潜意识里面不愿意，也不想承认那个女人会和那个能够做到远距离狙杀、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的雨夜杀手画上等号。
陈凯偏执的认定了是张翔嚣张跋扈，压榨队员，利益纠葛无数，到处树敌，而且他还在外面放高利贷，所以这种人死于江湖仇杀太正常不过了。
而且他还给自己找来了最稳妥的活命借口——当年的施暴、构陷、泼脏水、网暴的主力是张翔父子和那三个死鬼，他只是收了好处出庭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伪证而已。
在他自我洗白的逻辑里面，他不是直接仇人，不在必杀名单上面。
而且陈凯一直认为当初林砚败诉以后卖房拿到钱后就心灰意冷的离开了湖南，早就已经远走外省销声匿迹了，她哪有胆量在风声最紧的长沙频繁作案啊？真把自己当杰森·伯恩了？（杰森·伯恩是谍报电影《谍影重重》的主角，是一个天花板级别的优秀特工，潜行、反侦察、跟踪、情报分析等各方面能力几乎拉满的人物）
身旁的吕婷婷更是日夜宽慰，反复语言麻痹他。
“警察追查了这么久都没线索，哪有人能藏这么久啊？”
“那些人是自己结仇找死的，跟我们没关系，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自己吓自己。”
“今天烟雨朦胧，夜景这么好，好好想想我们的新家怎么装潢的，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
所谓的新家其实就是陈凯转移了全部财产后买的新房，可以说林砚几乎全部的财产都在里面了。
这对奸夫淫妇互相慰藉、互相洗脑，居然把滔天杀机当场了一场噩梦而已，不得不说这对卧龙凤雏心是够大的。
为了安全他这段时间也不敢在家里久待，频繁更换出行地点，因为消息透露出来之前的几起击杀大都是在室内被击毙的。
在他粗浅的安全知识里面：偏僻封闭的室内和人烟稀少的道路是最危险的，而现在这样的滨江步道、全程被监控覆盖、而且路人不断的公共场所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这个外行根本不懂——普通的犯罪分子怕监控、怕人多，而顶级射手怕的是遮挡，最爱的就是现在这样的开阔视野，而现在他等于是把自己拱手送到了林砚的枪口之下。
此时在林砚的瞄准镜视野里面可以看见这对奸夫淫妇依偎在栏杆上面低声说着什么，而此时陈凯正和吕婷婷计划着用搞来的钱怎么装修新房，定制未来的精致人生，两个人谈笑风生，享受着踩着林砚的人生换来的富贵荣华。
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了，却完全没想到就在六百多米外的江对岸夜幕深处，那个被他们碾碎了一生的女人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们，凝视着两个人人生最后的十几秒。
瞄准镜里面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任何防备，而林砚则没有追求这次一枪双杀，她心里有自己的清算次序。
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压住呼吸，修正江面的横风带来的弹道偏差，她那双曾经明亮的双眼里面现在只有刺骨的杀意。
“妈妈，保佑我。”
这是最后一战了，完事以后她就会去自首。
呼吸停下，胸口纹丝不动，扳机扣下。
消音器吞掉了枪声，微弱的闷响消失在了细雨和夜风里面，弹头迅速飞越六百二十六米的距离，精准命中了陈凯的下身。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江边的宁静。
陈凯整个人弓起身子，雨伞被丢的老远的，他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血流如注的创口，滚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的往外涌，在地上造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剧痛席卷全身，他瘫软在地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翻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而旁边的姘头吕婷婷则被吓得魂不附体脸色煞白，双腿开始发软，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而江对面的林砚就微微调整瞄准镜，准星死死的锁在了吕婷婷的头上。
第二枪接踵而至，弹头精确的击穿了她的颅骨，惨叫声瞬间戛然而止，吕婷婷身体一软就栽倒在地上，没有了任何动静。
露台上面现在就只剩下陈凯一个人泡在自己的鲜血里面，剧痛和对死亡的恐惧双重折磨着他，大量血液流失，力气被一点点抽空，他在湿冷的地砖上面蠕动着，脸上溅满了吕婷婷的血液和脑浆，身上则满是自己的鲜血，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是又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短时间内死不掉，只能在死亡的边缘不断横跳，感受着濒死的无尽煎熬。
林砚隔着六百多米的雨雾冷静的看着瞄准镜里面的一切——姘头吕婷婷早已死亡，前夫陈凯挣扎的越来越弱，脸色惨白如纸，生命力即将耗尽。
她呼出一口浊气，稳住步枪后再度对准他的头颅，再度扣下扳机。
第三声闷响掠过江面后，一切归于死寂。
晚风依然在靳江河的水面吹过，绵绵细雨依然在飘落，江景一切如故。
那两个窃取她人生、作恶之后却依然苟活的罪恶之人已经彻底倒在了露台上面，带着美梦里面的美好生活变成了两具尸体——恶有恶报！
林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快意，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当然更没有空虚，那是女频文专属的。
按照刻进肌肉记忆里面的流程，她擦拭支架、清除所有接触痕迹，收起弹壳、拆卸枪支，把所有东西收好后踩着地上湿漉漉的楼面，避开所有的干燥积灰区域，一步步的按照原路无声的撤离。
伪装、痕迹清理、反侦察手段，从头到尾都完整、规范、滴水不漏。
她做这些并不是为了逃，只是为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因为今夜之后不会再有“雨夜杀手”了，她会坦然投案面对自己该面对的。
连绵不绝的细雨里，林砚消瘦的身影消失在了长沙河西的夜色里面。
————
两天后，武汉市公安局，办证大厅灯火通亮，人来人往，人声细碎嘈杂，一切都按着日常的节奏平稳运转。
直到林砚推门走入大厅。
她身形清瘦，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一身简单外套，肩上斜挎着一条暗沉厚实的枪带，步伐不急不缓，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大厅前台接待台之前。
在所有执勤民警、办事群众不经意的目光里，她抬手，将那条沉甸甸、内里藏着萨维奇 110 狙击步枪的枪带，轻轻放置在台面之上然后打开，接着后退几步举起双手。
金属器械特有的冷硬质感，隔着布带隐隐透出压迫感。
全场的喧闹、交谈、设备声响，在这一刻瞬间掐断，空气骤然死寂。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盯在她身上。
林砚平视前台民警，语气平稳、冷静，没有丝毫颤抖，没有半分悔惧，字字清晰落遍整座大厅： “我是长沙雨夜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我来自首。”
轰 ——
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近一年多来让长沙全城紧绷、全网热议、警方全力侦办、悬而未破的雨夜连环杀手，竟然孤身一人、从容淡定，跨省踏入武汉公安局大厅，主动投案。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秒的凝滞过后，大厅执勤警力瞬间全员戒备，悄然合围，却见林砚始终举手而立，毫无反抗、毫无异动，坦然接受控制与核查。
她不逃、不辩、不挣扎，只求一个不被地方黑网篡改的公正入口。
随后，林砚被带入市局内部审讯室。
冷白的顶灯毫无温度地洒下，将狭小密闭的空间照得一览无余，空气里弥漫着刑侦大厅特有的消毒水与冰冷刻板的气息，没有偏袒，没有人情，只有跨省办案最纯粹、最干净的司法程序。
林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脊背挺直，姿态平和得近乎温顺。
她曾是省射击队最有天赋的青年队员，灾难降临前二十五岁，一米六五的个子，短发清瘦，容貌过人，一双眼睛很亮，只是此刻里面盛着一潭不见波澜的死水。
两名资深刑警坐于对面，态度严谨、中立、不带丝毫主观预判，他们与长沙政法系统毫无人脉交集、无利益牵扯，是林砚精心挑选的、唯一能公正记录真相的办案班子。
“你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 刑警沉声开口。
林砚轻轻点头，语速平稳、情绪归零，没有恐惧，没有辩解，没有半分波澜： “知道，长沙那几起连环狙杀，七人毙命，全部是我做的，我主动投案，全程配合，如实供述所有细节。”
“交代作案动机，从头说起。”
林砚微微垂眸，缓缓开口，将深埋心底、被那张利益网刻意掩埋的全部真相，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她曾是省射击队最有天赋的青年队员，前途坦荡，干净坦荡，可射击队领队张翔因为她姿色过人想要潜规则她，于是就长期对她觊觎骚扰、百般胁迫，她数次隐忍退让、委曲求全，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的毁灭。
事发当日，张翔勾结其子与数名跟班，下药施暴、团伙侵害，彻底碾碎她的尊严与人生。
她尚存一丝对法治的信任，收集伤情记录、残留物证、目击线索，一纸诉状递交法院，只想讨个公道。
可她万万没想到，公道早已被钱和权买断了。
领队斥重金贿赂主审法官，打通长沙当地部分办案人脉，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彻底罩死了她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