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岁数不大、瞧着却挺老的男人？”
“对，他来找过咱们。”
苏建华没急着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那就把话说清楚。他让你们怎么干，你们一个个说，谁也别替谁答。”
几个人互相看看，争着开了口。有人说漏一句，旁边立刻补上，再没谁敢藏着。
苏建华听完，指着其中两人交代起来。
“到时候别乱了套。该谁说话，谁再张嘴。”
“明白，您放心！”
“光点头没用。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半个钟头过去，他才起身离开。
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傻柱还等着英雄救美呢，到时候可有他受的。
第二天上班，苏建华碰见了傻柱。
这家伙换了衣裳，头发也收拾过，边走边哼，脚下都不肯老实迈步。
苏建华看了两眼，忍不住笑。
“挺好，准备得挺齐整。”
傻柱停住，低头瞅鞋，又掸了掸袖口。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接着高兴。”
苏建华往厂里走。傻柱站在后面，越想越别扭，却又挑不出自己哪儿出了毛病。
进厂没多久，苏建华被叫进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把接待的事交给他。
“九点来人，你带着看改造机床。我不陪着了，你能不能办妥？”
“能。先看设备，再谈问题。”
“可别让人问住。”
“真有我没弄明白的，我也不会硬撑。”
杨厂长笑着点头：“有这句话就行。来的都是搞技术的，别跟他们讲空话。”
九点，三十多个人进了车间。
苏建华上前招呼，刚报完姓名，一名戴眼镜的男人便把手里的图纸展开，压在工作台上。
“先不急着参观。你这套改法，是自己做出来的？”
旁边有人赶忙介绍：“这是赵工程师，今年评上的八级。”
“独立做的。有问题，咱们就在这里谈。”
赵工程师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工作服。
“你一个钳工，机械原理、受力计算、结构这些都懂？这方案可不是会锉几下铁就能弄出来的。”
改造小组的人脸色不太好看。
来学东西，先拿人的工种说事，算怎么回事？
苏建华却把图纸转了个方向。
“你研究过，那正好。不要光问我会不会，你把你理解的改法标出来。”
“标就标。”
赵工程师取出笔，在传动部分圈了几处。
“这五个去掉。三号跟七号作用相近，选哪一个都行。你统一去三号，无非是方便各厂照着做。”
苏建华没接着争，叫人打开停着的机床罩盖。
“各位往这边站。赵工程师，你先找找，这两个轮子分别在哪儿。”
赵工程师俯下身，指给大家看。
“位置也没差多少。我的判断不变。”
“那你再看七号下面。”
“下面是油，怎么了？”
苏建华拿起手电，照向齿轮下沿。
“咱们先不通电，手动转着看。你盯住这里。”
轮子慢慢转过，带起一点润滑油。围在前面的人探头看，后面的人也往旁边挪。
赵工程师扶眼镜的手停住了。
苏建华等他看清，才直起腰。
“七号放得低，转速又合适。机器运转起来，靠它把油带上去，别的齿轮才能吃到油。你只算传动，润滑怎么办？”
“我……”
“要不要再看一遍？你要坚持去七号，先把供油问题解决。”
赵工程师低头看图，又看机床。这回没再抢着答。
旁边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走近，拿笔在图上点了一下。
“这一处不能省。传得动，不代表能一直转下去。”
他说完，朝苏建华伸手。
“我姓牛，六级工程师。跟周老学过一阵，可惜没那个本事入他的门。”
苏建华握住他的手：“牛工程师，您好。”
“周老看人的眼光，咱们服。你这不是背书，是连实际怎么用都想到了。”
有人轻轻咳嗽，替赵工程师递回了笔。
赵工程师把刚才圈过的地方划掉，声音低了不少。
“三号拿掉，七号保留。这一项，是我没考虑全。”
“弄清楚就好。”苏建华指向机床，“继续看。别的地方有疑问，也现在提。”
改造小组的人立刻凑上来帮忙。一人撑罩盖，一人拿图，答话的声音都比刚才响。
有人低声嘀咕：“咱副组长是八级钳工，可不是只认得锉刀。”
“人家还是工程师呢。”
“那也得分。钳工一级往八级升，工程师从十级往一级排，八级可不是最高的。”
牛工程师听见了，回头笑笑。
“别光看级别。今天这一课，我也得记。”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打开了本子。
苏建华讲到哪里，他们便追问到哪里。先前还在打量他年纪的人，这会儿挤到前面，生怕漏听一句。
接待的消息，很快有人带进了别的车间。
易中海听说工程师认了错，手上的活顿了顿。
“又是他？一个改造，还没完没了了。”
旁边有人问：“易师傅，真让您去跟工程师谈这些，您能谈不？”
“干你的活！”
易中海扭过脸。比钳工手艺，他敢上。真摊开图纸跟工程师争理论，他还真不敢应。
秦淮茹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当初怎么就没看明白？要是没背叛苏建华，如今哪用站在这里，听别人夸他。
办公室里，秘书把接待的情形告诉杨厂长。
杨厂长听完，端着杯子乐了。
“我就说，小苏接得住。”
周老正在屋里，放下茶杯问：“有人考他了？”
“一个八级工程师，非要挑方案的毛病。到机床边一看，自己把错处改了。”
“该改。”周老哼了一声，“送上去的方案，论证了多少遍？真留着缺陷，还能让那么多厂照着改？”
杨厂长点头：“年轻归年轻，办事不含糊。”
“他学东西快，讲一遍就能往下想。我教过那么多人，能有他这份领悟的，不多。”
杨厂长把接待单放回桌上。
“这趟不是上头的考察，也不是专家组。带队最高才副厂长，我不出去抢小苏的话，让他们自己谈，倒更好。”
快到做饭的时候，锅炉房来了通知。
“傻柱，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后厨等你干活。”
傻柱把煤锹往旁边一放。
“真让我回去？”
“临时任务，赶紧的，别耽误。”
临时两个字，他没往心里去。老太太办成了？还是一大爷替他说了话？
他一路赶回四科院，换过衣裳，又直奔食堂。
马华正搬菜，见他进来，差点把盆放歪。
“师父？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进这后厨了？”
傻柱背着手往里走，先看灶，再看案板。
“东西别乱摆，还照老规矩来。”
话没说完，食堂主任拿着派工单进来了。
“先把任务认清。这三天，你每天到后厨来，负责这边的菜。”
傻柱伸手接单，瞅见日期，笑意没了。
“就三天？不是把我调回来？”
“谁告诉你正式调了？这是接待用工。”
“那三天以后呢？”
“按原安排办。今天先把活干好。”
主任把菜单交给马华，转身出去。傻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马华喊了两声，他才接过菜单。
字瞧着眼熟，可灶边催着备料，他一时没想起是谁写的。
第一道菜送出去，刘岚带着上菜的女工回来，进门就招呼大家。
“你们没瞧见，苏建华让那帮技术人员围着问，连吃饭都没停！”
傻柱手里的勺子磕在锅沿上。
“谁在陪客？”
“苏建华呀，今天他负责招待。”
他低头再看菜单，终于认出来了。
难怪眼熟！
人家忙着陪客，没空亲自下厨，才想起把他从锅炉房叫来。这不是让他回后厨，是缺个人顶上！
傻柱解开围裙，往案板上一摔。
“这活谁爱干谁干。我烧煤去！”
马华赶紧挡住门。
“师父，菜才上了一道，您现在走，后头怎么办？”
“找苏建华啊！他不是能耐吗？”
“单子是主任拿来的，派工也是厂里的。您撂下不做，算谁没完成任务？”
傻柱推他的手停了。
马华压低嗓门：“别赌气。耽误接待，要处分的。真闹大了，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我还怕他？”
“不怕也得把饭做完呀！”
傻柱盯着门外，过了一会儿，才回来系围裙。
“烧火！都愣着干什么！”
后厨顿时忙起来。递盘子的放轻了手，连刘岚也没再多说。
这顿菜，傻柱不敢糊弄。该过油的过油，该收汁的收汁，心里再不痛快，也得按着菜单一份份做。
最后一道送走，他坐到椅子上，伸手想解围裙，又放下了。
主任没说能走。他如今连忙完就出门都得先问一句。
马华在案边收拾剩下的料，顺手调了一小碗汁。傻柱看见，皱起眉。
“你调这个干吗？”
“试试味。苏师傅教的，我再练练。”
“哪个苏师傅？”
门口恰好响起招呼声。
“苏师傅，您来了！”
刘岚让开路，旁边的女工也笑着问好。马华赶紧端起小碗，往前迎了两步。
苏建华尝了一点。
“盐少放些，前面已经调过味，后面别重复添。”
“哎，我记住了。”
马华把碗放下，认真拿笔补了一行。傻柱看着那本子，脸越来越难看。
苏建华走到他跟前。
“今天这顿做得可以，手上还没生疏。”
他拍拍傻柱肩膀。
“好好干，我还挺看好你。”
傻柱抬了抬胳膊，终究没敢甩开。
等人走远，他才咬着牙骂：“谁稀罕你看好！”
真让他追出去，他又不敢。身份不如人，动手也赢不了，就算让他占只手的便宜，他也没把握。
马华收起本子，站到他旁边。
“师父，您跟他就不能缓和缓和？”
“不能！后厨有他，就甭想有我！”
“您小点声……”
“怎么，你也替他说话？”
老太太劝，一大爷也劝，现在连徒弟都来这一套。傻柱扭头瞪着马华。
“他给你什么了？”
马华把本子重新打开，放在他面前。
“给这个。火候、调味，为什么这么做，他都肯讲。不是让咱们在边上光看热闹。”
傻柱翻了两页，手停住。
纸上记得清清楚楚，连容易出错的地方都有。
“这些，他全教？”
“真教。不光教我，别人问，他也答。大家这阵子都长了本事。”
傻柱合上本子，没接话。
他自己做菜，能不说便不说，哪肯这样摊开教？可马华是什么人，他清楚，这徒弟不会拿假话蒙他。
“所以您尽早想想办法回来。”马华叹气，“再拖下去，大家都能顶事，后厨还非得等您吗？”
傻柱望着那几口灶，想骂，嘴张开却没骂出来。
午休时，苏建华正和于海棠在厂里散步。
于海棠偏头看他，越说越来劲。
“真有你的！八级工程师那么问，你还敢让他当场动笔。换我站旁边，听着都紧张。”
“把机器弄明白就行，紧张什么？”
“你倒说得轻巧。”她笑着跟上，“现在谁不知道这事呀！”
才过了几个钟头，轧钢厂里便到处都在说苏建华的这番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