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总算让傻柱回了自己屋。
屋里安静没多久，门口又响了两下。易中海进来时，眉头拧着，手里还攥着帽子，坐下也没急着开口。
老太太瞥他一眼：“你也有话憋着？说吧。”
易中海把帽子搁在膝上，叹了口气：“今天车间里，苏建华当着人训我，说我带徒弟没带明白。傻柱那边又惹了一身麻烦。我这两头都不落好，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嫌他话说得难听，还是嫌他说得对？”聋老太太问。
易中海脸上僵了一下，没立刻接话。车间里那阵难堪劲儿还没过去。他手下的秦淮茹迟迟学不会基本操作，旁人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如今苏建华当众点出来，他连找借口都显得没底气。
“我教了，可她不上心，我能怎么办？”他终于嘟囔道。
老太太摇头：“一个徒弟教不出来，傻柱又一天到晚闯祸。你先别忙着怪别人。”
易中海低头搓了搓手指。他心里清楚，傻柱不是养老的好人选。可到了这把年纪，重新找一个、再慢慢培养，他已经等不起了。明知道这步棋走得不舒坦，也只能接着走。
“以后你对傻柱别再一味护着。”聋老太太停了停，又说，“该说就说，看看能不能把他掰回来。再这样下去，谁也替他兜不住。”
“我知道。”易中海应了一声，声音却不大。
他要是能有苏建华那份脑子，日子哪至于这么难过？老太太想着，连着摇了两次头。傻柱要能学到苏建华十分之一的机灵，院里那些麻烦兴许早就躲开了。可这念头也就想想。傻柱脾气直，偏偏又容易被秦淮茹牵着走，许多乱子都绕不开她。
另一头，苏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于莉、娄小娥和于海常坐一桌。苏建华另摆了几样菜，正准备招呼人，闫福贵便提着酒瓶进了门。
苏建华抬眼看了看瓶口，笑道：“三大爷，今儿挺舍得啊。”
闫福贵把酒放下：“你少拿话挤兑我。我这瓶酒没兑水，够有诚意了吧？”
苏建华拿过瓶子，闻了闻：“行，今晚信你一回。”
闫福贵本来还想回嘴，目光却落在桌上的辣椒炒鸡蛋上。他夹了一筷子，咂摸两下，忍不住夸道：“你这手艺真是见长。傻柱那点本事，跟你比差得远。”
“您捧我也没用，酒可不能换成水。”苏建华把菜分了两份，又朝另一桌抬了抬下巴，“她们吃她们的，咱俩坐这边。”
闫福贵忙说自己不是来蹭饭的，筷子却没停。吃了几口，他瞧见于莉脸色不错，身上也比从前有肉了，心里不免有点羡慕。儿媳每天帮苏建华收拾屋子，常能跟着吃口好菜。闫家饭桌上可没这待遇。
苏建华给他斟了半杯酒：“三大爷，您今天亲自拎酒过来，总不会只为夸我手艺吧？”
闫福贵握着酒盅，先抿了一口，这才说：“街道办前阵子有个安排，院里要添一位管事大爷。上头的意思，是找个年轻些的人，好跟院里的年轻人说得上话。”
他盯着苏建华：“我觉着你合适，想把你往四大爷的位置上推一推。”
苏建华夹菜的手没停：“街道办真这么说？”
“我还能编这个骗你？”闫福贵急了，“四合院里总得有个新面孔。你有本事，也镇得住场。”
苏建华笑了笑：“大爷就是帮人调解矛盾，算不上什么官。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哪值得我专门激动一回？”
闫福贵被他说得一愣，酒盅在桌面上轻轻一碰：“你这话倒也没错。你就算不当四大爷，院里出了事，该插手你还是会插手。”
“所以嘛，能选上就干，选不上也不耽误什么。”苏建华夹了口菜，“我不打算为这名头费多少工夫。还不如多琢磨琢磨机械技术。”
闫福贵原先想好了不少劝人的话，听到这儿也不好硬往外倒。他转着酒盅，琢磨着苏建华这态度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不想当着他的面表态。
贾家那边，贾张氏也闻见了饭菜香。她把门推开一道缝，鼻子动了动，脸色立刻沉下来。
傻柱还会给他们带饭盒，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好东西。如今他不在后厨掌勺，饭盒里的菜少了油水，三四天能碰上一点肉，已经算不错。
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放：“傻柱真是没用！以前当大厨，哪天不是带点肉回来？现在倒好，连自己都顾不好。”
秦淮茹忙看了她一眼：“您小点声，院里都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贾张氏压着嗓子，还是气得不轻，“苏建华天天吃好的，难道就不能匀我们一口？真够抠门的。”
话说得凶，她却没叫秦淮茹去借。苏家那只野鸭子还让她记着疼，千年杀的滋味到现在都没忘。贾张氏嘴上骂个不停，脚却没往苏家门口迈。
许大茂回来的时候，手里油纸包裹着猪头肉，另一只手还提了两瓶五粮液。他没先进自家门，转身就去了刘海忠那儿。
刘海忠开门先瞧见酒，又看见那包肉，脸上的不耐烦一下少了几分：“你这是唱哪出？”
“二大爷，猪头肉我都买了，酒也带上了。进屋喝两盅？”许大茂把纸包举起来，“咱俩也有些日子没坐一块儿了。”
“行，进来。”刘海忠让开门，嘴上还说，“你有事就直说，别绕弯子。”
桌上很快摆了盘肉。刘海忠先挑了几片给老伴，又想起两个儿子，撕开一片分成两小块，分别递给刘光天和刘光福。剩下大半盘，他留着和许大茂下酒。
许大茂举杯：“二大爷，我敬您一个。”
两人碰了杯。五粮液下肚，刘海忠眯起眼，连声说这酒不错。猪头肉也吃得快，没多久，盘里就少了一半。
许大茂看着他又倒了一杯，才把话引出来：“我听说院里要添个四大爷。您说，我有没有机会？”
刘海忠手一停：“我就知道你不是专门来送酒的。”
“二大爷眼力好。”许大茂赶紧捧了一句，“这事还得靠您帮忙。等我当上四大爷，以后什么事都听您的，也不会让您白出力。”
刘海忠喝得脸上发红，靠着椅背道：“我看你人不差。可这回你有个硬对手，苏建华也在里头。”
“那您帮我跟街道办说说不就成了？”许大茂顺着话往下接。
刘海忠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哪有那么容易。要是你能把苏建华弄走，四大爷不就轮到你了？”
许大茂手里的酒杯顿住，酒意都散了些。他先看了刘海忠一眼，又把杯子搁下：“二大爷，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苏建华什么人，您还不知道？易中海和聋老太太一块儿压他，都没占到便宜。我哪有本事去碰他？”
“你刚才不是说都听我的？”刘海忠皱眉。
“听您是听您，可也得分什么事。”许大茂摊开手，“我现在要是跟苏建华对着干，今晚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您叫我去撞这块硬板子，不是害我吗？”
刘海忠被他顶得不痛快，嘴上嘟囔：“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那我也给您交个底。”许大茂把酒重新端起来，“您先帮我把名额争下来。等我坐上位置，咱们再想办法。院里这么多人，总会有机会。”
他话说得漂亮，心里却另有算盘。先把四大爷的身份拿到手再说。真到了那天，若是风头不对，转头向苏建华示好也不迟。他可不愿为了一个位置，先把自己赔进去。
听说要添四大爷的，不止许大茂。傻柱也跑去找易中海，进门没带东西，开口倒挺直接。
“一大爷，院里要选人，我能不能试试？”
易中海正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抬头：“你听谁说的？”
“院里都在传。您就说我行不行吧。”傻柱坐到椅子边沿，满脸期待，“我当上了，也能帮您分担点事。”
“你先回去睡觉。”易中海摆摆手，“管事大爷不是给你拿来逞强的。你这性子，真不适合当官。”
傻柱脸上的笑收了：“我怎么就不适合？我还能比许大茂差？”
“这跟许大茂没关系。”易中海把话说得很重，“你平时就爱惹事。真再挂个四大爷的名头，院里的麻烦只会更多。到头来还不是我去给你收拾？”
傻柱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以后注意不就行了？”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易中海没给他留面子，“行了，回去。别在这儿耗着。”
傻柱站起来，脸色难看，却也没再争。他走后，易中海独自坐了一阵。院里忽然传出选人的消息，许多人都在打主意，这件事恐怕不是碰巧。要是有人借着四大爷的位置冲他来，他就不能继续拖。
正想着，一大妈走进来，说聋老太太找他。
易中海赶过去，老太太没让他坐，先问：“四大爷的人选，你还没定？”
“我得慎重些。”易中海回答，“这不是小事，选错了更麻烦。”
聋老太太看着他：“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人选就该是苏建华。”
易中海眉头一紧，没吭声。
“由你亲自推荐。”老太太把话说得清楚，“他领了你这个人情，说不准还能留点余地。你别把最后这步也走错。”
易中海沉默片刻：“他未必领情。”
“你不去做，连机会都没有。”老太太叹了口气，挥手让他回去，“我年纪大了，说的话也不一定有人听。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易中海只得离开。门一关，老太太又坐回椅子里，没再多说。
苏建华并不知道院里为了四大爷的名额忙成什么样。他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第二天照常去厂里。
取经小组还留在轧钢厂。三天过去，最后一项学习任务也做完了。苏建华把人送到门口，等他们离开后，厂里的日子又回到原先的节奏。
第二天，杨厂长把他叫进办公室。
“外地来的组员回去后，已经把机床改造的结果报上来了。”杨厂长坐在桌后，脸上藏不住笑，“大多数人当晚就动手，只有一个第一次没弄成，第二次才改好。剩下的，全是一遍成功。”
他敲了敲桌面：“这事能做得这么顺，跟你教得细分不开。”
苏建华说：“他们本身也下了功夫。能按要求改出来，不是光听我讲两句就够的。”
“你别忙着谦虚。”杨厂长笑呵呵地说，“他们回去就动手，说明你教的东西他们确实听进去了。厂里也跟着有了成绩，我这个当厂长的当然高兴。”
他把话说到这里，声音稍稍放低：“老领导听说了这件事，挺高兴的。他这两天想见见你。你收拾一下，准备准备。”
杨厂长嘴上为苏建华高兴，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自打把苏建华引到老领导面前，对方对他的重视就一天比一天多，像是准备把人放进重点培养的名单里。厂里有人也动了心思，李副厂长就是其中一个，想找机会把苏建华拉到自己那边。
苏建华离开办公室，回车间接着干活。没过多久，广播声从厂房里传开。
厂里通报，机床改造全部完成。参加改造的员工，每人奖励三斤猪肉票；苏建华单独奖励三十斤。
车间里一下热闹起来。有人盯着自己的三斤票笑，有人扭头看苏建华手里的那份，羡慕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没听错吧？三十斤？”
“人家有本事，厂里当然舍得给。”
六十年代，想多吃几顿肉不容易。三斤猪肉票已经够让人乐上一阵，苏建华却拿了三十斤。旁边几个工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人笑着道喜，也有人忍不住叹气。
苏建华接过奖励，没显得多激动。对他来说，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易中海手里的活停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被人围着说话的苏建华，半晌才低下眼睛。过去这类露脸的事，常轮到他这个八级钳工。现在苏建华越走越快，那些荣誉也离他越来越远。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到今天这一步的。
苏建华从人堆里出来，走到易中海跟前：“易师傅，秦淮茹学得怎么样了？”
易中海没料到他当面问这个，手里扳手停住了。
“基本操作得教会。”苏建华接着说，“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不宽裕了，得抓紧。”
这话让易中海脸上发热。他想说秦淮茹学得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她同时进车间的人，不少已经摸熟了钳工的基本操作。就算还没转正，至少该会的都学会了。
他是八级钳工，却连徒弟的基本功都没教好。旁人背地里议论，他不是不知道。
苏建华说完便走，没留下来跟他争辩。易中海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秦淮茹交代：“这半个月你得把基本操作练熟。每天多练几遍，别再拖。”
秦淮茹应道：“我知道了，师傅。”
嘴上答得快，她心里却不怎么愿意。钳工这活又累，学会了也得继续干。她原本就不想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更明白易中海不是心甘情愿教她，是苏建华在旁边盯着，他才不得不把基本操作交出来。
她若真把这一关学会，易中海就不会再往下教了。她的钳工等级一旦往上走，收入跟着增加，对易中海的依赖也会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