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声器在苏晨脚下裂成两半，电流噪音还在地上乱窜。
奎恩那颗机械义眼滚出去半米，红灯一闪一闪，把主控室顶上的应急绿灯都映得发脏。
布洛妮娅抬手一划，半空的数据条跳到百分之百。
“权限接收完成，北极冠冕外层防御、船坞供能、地表监测，已经并入73号临时链路。”
苏晨吐出一口白气，把脚从奎恩尸体上挪开。
“先别高兴。”
他抬头看向布满裂纹的玻璃幕墙。
“这孙子敢单枪匹马闯进来，地表肯定不只三艘巡洋舰那么简单。”
艾达蹲下，从一名圣柜士兵的后颈扯出一根黑色神经插针，顺手甩在地上。
“老板，联邦这群疯子玩得挺脏。他们不是普通通讯链，是短距脑机阵列。奎恩一死，外头那帮人多半已经收到回波了。”
“收到才好。”
苏晨捡起奎恩腰间的身份晶卡，在手里掂了掂。
“省得我再挨个找。”
雷电将军站在破开的墙口，刀尖斜指地面。刀身残留的电弧还没散，四周那股焦糊味顺着风道往外走。
她开口还是那两个字。
“继续。”
苏晨偏头看她一眼，心里盘了个账。圣柜联邦敢来抢船，靠的绝不只是嘴上那套“拯救人类”。他们手里必有能制衡高端战力的东西，不然不会摆出这副吃定人的架势。刚才奎恩拖时间，不是为了等死，是在等别的杀招落位。
“布洛妮娅，给我地表图。”
一张冰原俯视图在众人头顶铺开。
北极冠冕所在的巨环外侧，大片风雪被热源扰乱，雪层底下浮出几十个红点，分布得很散，刚好围成半圆，把巨环西南侧的出入口全部卡死。
艾达抬手一指。
“不是巡洋舰，是穿甲阵列。”
“型号老了两代，但口径没打折扣。”
布洛妮娅继续放大画面。
埋在雪层里的炮管正缓缓升起，炮座用的是灾变前的液压地锚，固定得很死。每一门炮旁边都趴着两名联邦炮手，防寒披风外头还蒙了一层雪网。再往后，三艘超重型陆地巡洋舰横列在坡地，炮塔朝着巨环方向，像三条趴着的钢铁蜥蜴。
苏晨盯着地图，没急着下令。
他脑子里先转了一圈。这种阵列摆法不为轰塌基地，角度太低，落点太近，十有八九是冲着出口来的。更准点说，是冲雷电将军来的。联邦既然见过她一刀切了奎恩，多半把她列成头号目标，先打伤，再拿炮口顶着苏晨谈“共享”。
这算盘打得连冰原上的海豹都该鼓掌。
“他们在等我们出去。”
苏晨把身份晶卡插进主控台侧槽。
“那就先陪他们聊聊，聊到炮口掉头为止。”
艾达咧了下嘴。
“这活我爱干。”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空中连点，截取了敌方外部通讯链。
几秒后，一个粗粝男声接了进来，电流噪音很重。
“奎恩，你那边为何静默，回复。”
苏晨把外放打开，顺手把奎恩的半张面罩踢到麦克风边上。
“他回复不了，分成两截了。你要有兴趣，我让人给你拼回去寄过去。”
频道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是谁。”
“73号庇护所，苏晨。”
“很好，苏晨。”
那男人语气一沉，换上另一套腔调，官样得很。
“我是圣柜联邦北地开拓军总执事，鲁门。你杀了我联邦的特战大队长，又非法侵占全人类共同遗产，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北极冠冕外层权限，开放星舰数据共享，接受联邦监督，我们可以视作误会处理。”
苏晨听完，扭头看了眼艾达。
“这老头说话挺熟，像不像拿着抢劫清单上门收物业费的。”
艾达差点笑出声，抬手压了压头盔耳麦。
“挺像，还是包年那种。”
鲁门没理会两人的话头，继续往下压。
“苏晨，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外侧四十六门冰原穿甲炮已经锁定出口。三艘巡洋舰处于齐射状态。你手里那位持刀单位战力很强，但再强也扛不住饱和贯穿。我们需要她失去战斗力，不需要她死。别逼我下命令。”
主控室里没人接话。
苏晨抬眼看着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没抬头，直接报数。
“敌方火控链路分三层。底层是旧军规协议，中层是联邦自编译指令，最上层接的是脑机同步。给我七分钟，我能把一半炮位接过来。给我十分钟，我能拿全。”
苏晨屈指敲了敲控制台。
“七分钟不保险，十分钟太久。”
“我可以争取。”
布洛妮娅的语气没有起伏。
“但需要他们持续开机，持续同步，不能切换人工手动。”
“那就让这位总执事多说点人话。”
苏晨重新对准通讯器。
“鲁门，你这套‘共同遗产’我听着挺新鲜。你的人带炮闯我家门，切开墙，抬枪指我，结果你告诉我，这叫监督？”
鲁门淡淡回道：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你占据了超出自身承载能力的资产，这对整个人类幸存体系都是风险。联邦掌握大规模人口安置区，工业保留区，还有跨大陆能源航道。只有我们有资格统筹分配北极冠冕。”
“分配给谁，分多少，谁说了算。”
苏晨问。
“联邦评议会。”
“那我算什么。”
“合作方，受监督的合作方。”
苏晨笑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你们吃肉，我签字，出了事再让我背锅。”
鲁门沉声道：
“你还太年轻，不懂灾后秩序的价值。私人武装拿到这种级别的旧时代资产，只会催生新的内耗。”
“少来。”
苏晨把手按在控制台边缘，掌心被低温金属激得有点麻。
“你们真想要秩序，先把炮收了。扛着几十门穿甲炮讲大义，听着挺滑稽。”
鲁门那头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过了片刻，他再开口时，语气带了点压迫。
“苏晨，你没有谈判筹码。你的地表列车停在两公里外，轨道被我方切断。你的人数不够，重装不足，撤都撤不走。北极冠冕在这里，跑不了。你如果配合，联邦可以分你一艘护航席位。”
苏晨听到这里，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老东西把撤退路线、人数、重装全点了一遍，说明他们早把外围摸清楚了，甚至连列车位置都做了标定。可他没提73号，也没提天梯，更没提近地轨道那艘外星侦察舰的残骸带。这就代表对方情报上限只到眼前，还没摸到苏晨手里真正那几张牌。
能打。
“护航席位？”
苏晨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你们打算开着星舰跑？”
鲁门没有直接答，换了个说法。
“保留火种，总比陪着这颗烂透的星球一起沉没强。”
“说得真体面。”
苏晨拍了拍主控台。
“布洛妮娅，录下来。以后谁再跟我扯联邦大义，就把这段放给他听。省得他还拿自己当殉道者。”
“已经归档。”
鲁门的耐心快耗尽了。
“最后通牒，五分钟。交出权限，所有人卸武装，接受接管。否则，外侧阵列先打掉你那位持刀单位的四肢，再轰开主控室。”
艾达把高斯步枪背到身后，走到通讯台边上，抬手敲了敲麦克风。
“老头，你家炮手埋雪里趴久了吧，脑子都冻坏了。想打就打，别拿通牒装样子。谁裤腰带松了，把你放出来念演讲稿的。”
频道里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鲁门却没被带偏，声音反而更稳。
“拖延没有意义。你们现在每多说一句，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苏晨抬手，示意艾达别再刺激他。
时间刚过四分钟。
布洛妮娅忽然开口。
“接入百分之三十七。敌方炮位中，十一门为联动火控，优先级最高。只要总控下达齐射指令，我可以沿着回传链逆写。”
“代价。”
苏晨问。
“会暴露我的入侵样式。下次再遇同型链路，他们会换协议。”
苏晨点头。
“值。”
鲁门再度开口。
“时间到。”
主控室外传来沉重震动，雪层里的地锚开始升压。地图上的四十六个红点全部亮起，炮管锁定线齐刷刷收拢，最终落在雷电将军常站的出入口区域。
很阴。
他们算得准，知道这位刀快的要命，却未必会躲开身后的主控室。她若站住，就是硬吃。她若闪开，后头的船坞权限和人手就要遭殃。
艾达抬枪骂道：
“来了!”
雷电将军往前走了半步，横刀在身侧。
“无妨。”
“先别。”
苏晨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们开。”
艾达转头看他，脸上写着一句话，你又要整什么狠活。
苏晨没解释，只盯着地图上的数据跳动。敌方火控已联锁，脑机同步也拉满，这时候拔线才最疼。
“布洛妮娅。”
“接管倒计时，三，二，一。”
地表，四十六门穿甲炮同时喷出焰流。
下一秒，所有落点线突然偏转。
不是偏一点，是整片扭过去。
鲁门在频道里发出半截怒吼。
“谁动了火控，停......停下!”
外头的冰原先亮了一圈白，紧跟着，最前排十七门穿甲炮齐齐回头，对着后方巡洋舰开火。粗长的穿甲弹撕开风雪，连着穿透两艘巡洋舰侧装甲，在腹舱里炸开储能仓。第三艘旋转炮塔，火控板已经被布洛妮娅锁死，炮口硬生生顶回本阵，把自己左翼炮阵扫了个对穿。
通讯频道里全是吼叫，命令声、惨叫声、脑机过载的抽气声搅成一团。
布洛妮娅的脸有点发白。
“接管维持十五秒，超过这个时间，对方会强切手动。”
“够了。”
苏晨抬手一指幕墙外。
“将军，收尾。”
雷电将军一步踏出主控室，沿着破开的墙口跃上外环平台。寒风卷着雪粒扑在她铠甲上，紫色电流沿着刀纹爬满整把薙刀。
冰原上那帮联邦炮手还在乱成一团，有人试图拔掉脑后插针，有人趴在炮位下头躲自家炮火，还有人冲着巡洋舰的通讯桅杆拼命挥旗，动作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雷电将军抬刀，刀锋平平推向前方。
这一刀没有劈山的架势，也没有拖长的前奏，只有一条铺开的紫色电痕，贴着冰原扫过去。
雪幕当场被蒸开。
前方整片阵地从炮位到履带，从补给车到地锚桩，一排接一排塌下去。钢板卷起，线缆熔断，积雪化成白雾往上冲。三艘巡洋舰连同周围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联邦兵，全被吞进那团翻卷的雪雾里。
主控室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艾达把耳麦扯下来抖了抖。
“我就说，跟老板出门最省谈判费。”
苏晨却没松劲。
他盯着地图边缘，又补了一句。
“扫一遍外围，有没有漏网的。”
布洛妮娅飞快检索。
“东南二十七公里，有一辆高速雪地通讯车逃离。未携带重武装，只带中继天线和加密包。”
“别追。”
苏晨摆摆手。
“让它跑。”
艾达侧头。
“故意的？”
“总得留个活口把消息带回去。”
苏晨看着雪雾上空那条被雷刀烫出的长缝，心里给这局收了尾账。联邦先遣阵地蒸发了，鲁门这批人白给，布洛妮娅的入侵样式也暴露了，算一张牌。换来的，是北极冠冕名义上的归属权，还有一场够大的立威。
买卖不亏。
布洛妮娅已经切进联邦残余公共频道。
“可进行广域广播。”
“开全频。”
苏晨站到主控室中央，把奎恩那张身份晶卡捏碎，碎片扔在脚边。
“圣柜联邦的人都给我听好。”
他的声音经由巨环扩音阵列传到冰原各处，连雪层下的回音都震了出来。
“北极冠冕从现在起归73号所有，谁来抢，谁就埋在这儿。”
“别再给我扯什么共同遗产。你们要真想共同，我可以给你们共同一个坑。”
“有本事就带人来，带炮来，带你们那套神谕和评议会一起过来。正好我缺晶核，也缺废钢。”
他停了半秒，又补上一句。
“还有，别派嘴皮子利索的。那玩意儿拆了卖不出价。”
广播推出去后，主控室里短暂安静了几秒。
艾达笑得肩膀直抖。
“老板，这句够损，回头联邦那帮老东西能气得少吃两顿。”
布洛妮娅却抬起头，手指停在数据屏上。
“远程高频回波。”
“哪来的。”
“海面方向。”
她把新的扫描图甩上半空。
北冰洋边缘，一串移动信号正破开极地风暴往这边顶。数量不多，只有六个主热源，可每个主热源周围都挂着大片伴随信号，像一群护卫在拱着什么大家伙。
艾达脸上的笑收了。
“这不是先遣队的编制。”
“没错。”
苏晨盯着那些信号点。
“刚才那辆通讯车，值回票价了。鲁门这批人只是探路的，真正的主力在后头。”
雷电将军从外环走回主控室，刀锋上的电弧已经散尽。
她看向地图，只问一句。
“何时到。”
布洛妮娅给出结果。
“按当前速度，十一个小时内抵达外环冰原。若他们强冲，不到十小时。”
苏晨扭了扭发僵的脖子，吐出一口白气。
“行，正好。”
“先把门关上，把能搬的都搬进来。”
“人家千里送资源，总不能让客人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