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天还没亮，73号外环已经挤满了人。
风从废墟缝里灌过去，吹得施工警带啪啪作响。天梯发射场外圈临时加焊了三道隔离栅，栅栏后头全是人，老工人、武装组、新并入北极冠冕的技术员，连炊事班都有人端着铁杯跑来看热闹。井架太高，抬头看久了脖子发酸，顶部还没入云层，底部电容阵列先把地面映得发白。
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真能打上去？”
“谁有数，苏总敢立，布洛妮娅敢点火，咱们就看。”
“这玩意儿要成了，地上这点破路数以后还怎么玩。”
发射井控制层里，空气比外头更紧。
布洛妮娅站在主控台前，双手贴着投影操作面，前方一共六十个分屏，主承力架、井壁导轨、电容阵列、轨道窗口、近地干扰云，全在动。赫菲接管了北极冠冕和73号的联合链路，声音从四周音栅里传出来，一条条压得很稳。
“发射井温控正常。”
“主线圈阻值正常。”
“第一批运载舱锁定完成。”
艾达把头盔夹在腋下，靠着一根支撑柱，嘴里咬着半块压缩饼干。
“全球现在估计都在偷看。”
苏晨站在观察窗前，朝远处扫了眼。
“让他们看。看完回去睡不着，属于附赠服务。”
“口气真大。”
“我这叫售后态度好。”
智子已经把外部信号海铺开，苏晨视野里蓝线一层套一层，把73号周边的电磁波动切成数百块。他不怕别人看，反而要别人看。天梯一立起来，等于把“我能上天”四个字写到所有势力脸上，谁还敢拿他当地洞里刨食的土财主，谁就真该配个眼科。
可看归看，麻烦也跟着来。
赫菲把一条新警示拉上主屏。
“近月轨道异常扫频，活跃度继续升高。”
艾达咽下饼干。
“那条狗醒了。”
苏晨鼻子里嗯了一声，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月背侦察舰会盯，这事三天前就有数。对面若真有脑子，就不会等他们把平台全送上天再动手。拦截多半在第一轮，卡发射窗，压井架，或者直接顺着信号链找主控核心。
他脑子里把三套预案又过了一遍，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第一轮只要扛住，近地平台一挂上去，局面就变味了。扛不住，天梯受损，月球计划往后拖，雷电将军那边的时间也跟着变紧。今天这场，表面是升空，里子全压在那座月面药柜上。
“布洛妮娅。”
“嗯。”
“假目标舱全就位了？”
“十六枚，分四组，外形参数和真舱一致，热特征已做旧化处理。”
艾达听得直乐。
“你们这套也挺脏，连外星狗都骗。”
“能骗到，叫设计合理。”苏晨回道，“骗不到，才叫脸皮厚。”
控制层另一边，两名北极冠冕调度员正盯着外部转播镜头。联邦残部、北地散装势力、南线几个大庇护所，全把远程视角偷偷接了进来。有的伪装成气象侦察，有的干脆挂着民用频道，装都不装。
艾达凑过去瞄了眼。
“啧，这帮人还真齐。你今天但凡出半点岔子，明天全世界都得写你笑话。”
“写吧。”苏晨头也不回，“只要他们手别抖，别把我的天梯画矮了。”
布洛妮娅忽然开口。
“发射前最后确认。”
“说。”
“主井架承压够，电容阵列够，运载舱够，假目标够。唯一缺口，还是时间。”
她把月轨窗口和侦察舰扫频线叠在一起。
“我们的最好窗口，只有九十七秒。过了这段，近月扫频会横切上来。首轮若被拖住，后续运载舱要么延时，要么冒着被锁定的风险硬顶。”
苏晨抬手点了点屏幕。
“九十七秒，够了。”
艾达扯了扯嘴角。
“你这口气，跟买菜说九十七块能拿下一头牛似的。”
“买菜讲缘分，打仗讲准备。”苏晨扭头看她，“再说了，咱们今天卖的是票，月球单程票。”
外头的广播开始清场倒计时。
隔离区后的围观人群被往后压了两轮，更多装甲车开进来，把外围道路堵死。井架底部传来低沉震响，电容阵列开始充能，地面跟着发麻，杯里的水荡出一圈圈纹。控制层玻璃上全是细小震尘，连呼吸都能闻见干燥金属味。
赫菲开始读秒。
“发射前十分钟。”
“轨道平台控制组接入完成。”
“北极冠冕低轨补给栈桥待命。”
“镜像信号海进入第一层伪装。”
苏晨眯起眼，看着智子拉出的那片虚拟海面。数百个假信号点已经被撒进近地空域，密得很，强度却都卡得巧，足够把第一轮判读拖慢半拍。月背侦察舰要是不蠢，会看出里头有鬼，可它没法在九十七秒里把鬼和真身全抓出来。
这就够了。
“苏总。”一名调度员压低声音，“外围监视里，有几家势力把侦测精度拉满了，像在等发射参数。”
“让他们等。”苏晨道，“再给他们喂点错的。”
调度员一愣。
“喂错的？”
赫菲已经接上去。
“已向公开波段释放三组假推力参数。”
艾达拍了拍额头。
“行，连看戏的票你都买假座位。”
“爱看就得挨骗。”苏晨淡淡道，“末世又不是办展会。”
倒计时继续往下压。
“发射前五分钟。”
“运载舱一至八号，轨锁闭合。”
“运载舱九至十六号，假热源启动。”
布洛妮娅抬起头，嗓音压得更平。
“各岗位确认。”
控制层里一连串答复接上来，短，硬，全是结果。
“主线圈确认。”
“井壁导轨确认。”
“冷却回路确认。”
“轨道窗口确认。”
“近地回收组确认。”
艾达把头盔扣上了。
“虽然我今天不用上天，但这动静听着还是带劲。”
苏晨扫她一眼。
“回头真上天，你别腿软。”
“我腿软？你先把月球那口药箱打开再说。”
他没再接，目光重新落回主屏。
九十七秒窗口，十六枚运载舱，其中四枚是真平台核心，四枚是真补给节，八枚是假目标。首轮只要送上去六成，轨道骨架就能搭起来。骨架一成，北极冠冕的低轨补给栈桥就能接手，后头再慢慢往上垒。
这是最省命也最省时间的打法。
代价也明摆着，天梯磨损会很重，后续二十四小时发不了第二轮满载。若侦察舰第二波跟得快，他们就得拿首轮上去的东西扛。
苏晨把利弊过完，心里那杆秤压住了。
“开始吧。”
布洛妮娅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把手按下去。
“电磁轨道天梯，首轮试射。”
“点火。”
井底先传来一声闷响，像巨锤砸进深井。
紧接着，整座发射井的线圈一圈圈亮起，蓝白电弧沿着井壁往上狂奔，冲到中段时，控制层玻璃都跟着发颤。外面围观的人群全往后缩了两步，隔离栅被压得哗啦作响。井架顶部的云层被生生捅开，空出一条笔直通道，白气沿着边缘翻卷。
第一枚运载舱冲了出去。
肉眼几乎追不上，只能看见井口喷出的尾流和主屏上跳动的高度值。第一枚刚离井，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已经排着队咬上轨道，发射井里那股低沉震响一波顶一波，连外环的废楼玻璃都震出了裂纹。
艾达骂了句。
“这玩意儿真他妈像给地球安了根獠牙。”
苏晨看着高度值一路上窜，胸口那口气却没松。
太顺了。
顺得让他犯嘀咕。
月背那条狗若真盯着，不该看完四枚还没动静。
赫菲的提示音下一刻就砸了下来。
“近月方向，拦截脉冲入场!”
主屏右侧跳出三道高速接近的红线，切角刁钻，正卡向他们的首轮升轨段。控制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外部观测镜头里，天穹高处亮出几团细小白点，正沿着近地轨道外缘往里压。
艾达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来了!”
布洛妮娅手没停，连切四个窗口。
“保持发射，不准停。”
“镜像信号海第二层展开。”
赫菲同时接管公开波段和假目标舱，把数百个伪装点全推了上去。屏幕上原本单调的升轨线立刻炸成一片杂乱星图，真舱、假舱、散射云、回波壳，挤满整片近地空域。
第一道拦截脉冲切进来时，硬生生扑了个空。
它扫中过的是三枚假热源和一层镜像回波，打得那些伪装点满屏乱闪，真正的核心舱却从另一条暗线里钻了过去。
艾达当场拍了下柱子。
“骗到了!”
“少喊。”苏晨盯着屏幕，“这只是首轮。”
果然，第二道拦截脉冲立刻修正方向，跟得很快，第三道更狠，直接朝发射井对应的上升窗压了回来。那东西不再贪多，摆明要截主路。
布洛妮娅眉头都没动，直接把九号到十二号假目标舱提前弹了出去。
“给它吃。”
四枚假舱一头撞进主路，热特征拉满，瞬间把第二轮判读又搅浑。与此同时，第一批真正的平台核心已经擦着轨窗边缘飞入预定高度，外部捕捉镜头里，几个巴掌大的黑点在天幕边缘张开框架，开始自动展开。
赫菲快速播报。
“第一平台锚定。”
“第二平台锚定。”
“第三平台进入展开位。”
苏晨肩膀总算松下半寸。
成了。
至少第一口气，顶上去了。
外头围观的人群里先是压着呼声，跟着就有人喊出声来。隔离区后的老工人把帽子往空中一扔，砸到后排脑门上都顾不上捡。几辆装甲车上的观察员对着天举着望远镜，手抖得连焦都对不稳。
控制层里，艾达抬手冲着主屏比了个大拇指。
“地球人今天总算重新把手伸到天上了。”
苏晨没接这个腔，只盯着更高处。
第一批平台刚展开，月背方向那几道红线并没退，反而开始重新并轨。它们失了首轮锁定，动作却更拘束，像一条被石头砸到鼻梁的恶狗，往后撤半步，接着会咬得更狠。
赫菲的声线压低了。
“侦察舰未退出。”
“近月主信标亮度上升。”
布洛妮娅迅速调出远端图。
在月背边缘，一处原本很淡的信号点，正在持续增亮。它不再是简单的扫频，更像某个主控节点被叫醒，开始接管更远的空域。
苏晨抬头看向观察窗外。
井架还在发热，轨道线还在亮，第一批平台已经挂上近地轨道，像几枚刚钉进天幕的金属铆钉。嘴角终于压不住，往上挑了点。
“行，獠牙先长出来了。”
艾达刚要说话，赫菲的新警报已经顶到最前。
“月背侦察舰主炮口......疑似展开。”
控制层里，所有屏幕同时切向远端观测。月背边缘那片暗区里，一道比先前粗得多的能量轮廓正缓缓拉开，角度对准的，正是他们刚搭起来的近地平台群。
苏晨盯着那道轮廓，手掌按在控制台上。
“狗急了。”
而天上的第一批平台，刚刚把展开架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