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舰列还挂在星图边缘，航首已经调转。
主控室的顶灯压得很低，几面大屏把人照成一层冷白。苏晨站在总控台前，手还按在那道深空航迹上，没收回来。
智子先打破安静。
“看够没有，看够了就干活。人家都把刀口转过来了，你总不能站这儿欣赏敌军队形。”
苏晨把手收回来，偏头看她。
“你这嘴要是接在主炮上，估计能再多打五百公里。”
“谢谢夸奖，我一向全能。”
智子抱着胳膊，红瞳里一串串数据往下滚。
“顺便提醒一句，月背数据库最后一层我撬开了三分之一。里头有个东西，你最好现在看。”
她手指一划，主屏上的深空舰列缩到右边，左侧跳出一张旧时代地图。
地图很残，大片区域被烧得发黑，海岸线却还在。北美大陆东侧连着十七道旧军用坐标，西海岸外沿有一道断裂得厉害的航路标线，最中央，一枚黑色六边形标记悬在大陆腹地，边上只有两个字。
零号。
艾达盯着那两个字，脚步停在原地。
她这些年听过太多关于零号避难所的传闻。有人说那是旧时代联邦给高层准备的地下神国，有人说那只是哄底层去送命的广播词，还有人拿它当赌桌上的笑话，一边灌酒一边吹自己手里有密钥，第二天照样饿死在沙坑里。
可这次不一样。
这张地图从月背数据库里抠出来，挂在73号主控室里，旁边还摆着一支正在朝太阳系转向的深空舰列。传说这种东西，一旦跟外星人的数据库并排放，那就不叫传说了，叫遗产，叫底牌，叫谁拿到谁活得更久。
艾达开口时，喉咙有点发干。
“你想去北美。”
苏晨点了下头。
“嗯。”
“现在”
“现在。”
艾达往前走了两步，手掌压上控制台边缘。
“月球刚打完，近地轨道盲区还在扩，护城环也才刚立项。你这时候跨洋去北美，等于自己把火力拆成两半。”
“你要抢零号，我没意见。”
“可这条路放在今晚，看着就像绕路。”
主控室没人插嘴。
艾达这话说得很硬，也说在点上。月背刚炸完，全球各势力还在下跪递投名状，73号一口气吞下去，地表资源、矿线、人手，全是现成的。按老成些的打法，这会儿狠狠干月球防线，狠狠干近地轨道，狠狠干护城环，先把家门加厚，再谈远征，才像稳路子。
可苏晨心里盘得更快。
深空舰列改向，代表敌人开始上表。等人家贴脸再去找零号，十有八九得捡别人啃剩下的骨头。月球要补，轨道要固，家门要加炮，这些都没错。错的是按顺序做。
按顺序做，等于给别人排队来打你。
苏晨没急着接艾达的话，先看向智子。
“路线呢。”
智子把地图往外一拉，东太平洋上空立刻翻起密密麻麻的红色网格。
“坏消息很多，我挑你最爱听的说。”
“跨洋直线航道被剧毒风暴带盖住了，风暴层里有高腐蚀电浆雨，还有持续干扰，旧式飞行器进去就废。”
“海面也不干净，近二十年那边一直有断续高频脉冲，频率被人压得很低，躲在海啸回波底下，不仔细扒，根本看不出来。”
苏晨抬眼。
“从哪来的。”
“北美方向。”
智子把一组波形抛上去。
“而且不是自然噪点，是有人故意压低的。它不求你听见，它就想挂在那儿，等你过去。”
艾达转头盯住她。
“你确定”
“我比你们这群碳基靠谱多了。”
智子不耐烦地弹了弹屏幕。
“同一组波形，前天还没有。月背炸完以后，它才开始冒头。”
“这说明什么，用我给你们做阅读理解”
艾达没接她那套讥讽，只盯着那一串断断续续的高频扫描。
“说明北美那边，有东西在盯我们。”
“还说明对方大概猜到，我们会追零号线索。”
苏晨接上了这句。
艾达偏头看他。
“既然这样，更不能急着去。人家摆着局等你踩，你还上赶着送。”
“你这话只对一半。”
苏晨拉开另一张图，把北美未知存在的旧扫描方向、母巢临死前求援信号接收方向、零号密钥历史广播路径，全压到一张图上。
三条线在太平洋彼端咬到了一处。
艾达看着那处交点，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懂这些图链怎么算，可她打仗打久了，认路数。三条来自不同来源的线，扎在同一个地方，这地方就不是诱饵那么简单。它要么是钩子，要么是肉，要么两样都是。
芙宁娜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各位，既然戏台子都搭到大洋彼岸了，少一个主演总说不过去吧。”
她提着裙摆走进主控室，白发垂在肩侧，礼服下摆还沾着没清干净的银蓝光屑。她刚从近地轨道投影大厅下来，周身那股引力余波还没散尽，走到哪儿，桌上的金属笔就往她那边滚半寸。
智子哼了一声。
“你来得倒巧。”
“本小姐一向擅长在最无聊的时候救场。”
芙宁娜扫了眼主屏，目光落到那片北太平洋红区，反倒来了兴致。
“跨海，风暴，埋伏，旧时代最后的宝库......这听着才像像样样的舞台。总比守在地下看你们吵谁先修墙有意思。”
艾达看她一眼。
“你把那边当演出场了”
“那不然呢。”
芙宁娜抬起下巴。
“肮脏的末日总要有人替它上点色。何况，能让一整片大洋替本小姐托裙摆，这种机会并不常见。”
苏晨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大小姐每回开口都自带浮夸滤镜，可有一点好，她一出声，屋里那股死压压的味儿总会散开点。人要一直绷着，脑子容易卡死，卡死了就会在“稳”和“赌”里二选一，最后把自己选进坑里。
雷电将军站在苏晨身后半步，耳侧的认知稳定模块泛着淡淡银光。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
“若目标涉及零号遗迹，我可承担主火力压场。”
苏晨回头瞥她一眼。
“你先把‘主火力’四个字从嘴边收一收。”
“我昨晚刚把你从过热边上拽回来。”
“今晚你再说这个，我怀疑认知模块白装了。”
雷电将军停了停。
“可承担压场与近防。”
“这句顺耳多了。”
苏晨重新看向大屏，手指在太平洋和月球之间来回敲了两下。
心里的账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月球不能放，零号也不能让。放月球，家门上头悬着侦察链残骸。放零号，等于把旧时代最后一把钥匙让给北美那边摸透。两边都重要，按旧人的脑子只能挑一个，挑完再祈祷另一个别炸。
可他手里有73号，有北极冠冕，有月背刚抢回来的回收技术，还有一群干活比打了鸡血还猛的怪物老婆和毒舌管家。
别人做单选题，他凭什么老老实实画一个圈。
苏晨抬手，直接拍板。
“月球要打，零号也要开。”
“别人做选择，我做并联。”
主控室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落地，艾达原本压在台边的手往上一抬，又停住。她盯着苏晨，脑子里先冒出的不是豪气，是预算，是工时，是能不能扛，是73号这口工业母机今晚会不会给他薅秃。
她很想问一句，你拿什么病。
苏晨下一步就把答案甩出来了。
“赫菲，调北极冠冕造船模块。”
“智子，把月背回收技术里能给跨洋平台用的，全给我列出来。”
“73号地表工厂、中层重装线、近地轨道总装平台，全部挂一个工单。”
“目标，跨洋重型平台。”
智子眯了眯眼。
“你这是要拿造轨道构件的线去造船”
“谁规定跨洋平台一定要老老实实当船。”
苏晨扯开投影大厅的权限页。
“地效贴海，重甲抗风暴，低空突防，能载火力，能扛腐蚀，还得让将军和芙宁娜站上去不至于把甲板踩成废铁。”
“给我出底盘方案。”
芙宁娜眨了下眼，嘴里先哼了声，耳尖却微微发热。她把礼服袖口往上提了提，装得满不在乎。
“原来本小姐的站位，你还是有考虑的。”
智子翻了个白眼。
“主人考虑的是你别把自己的舞台搞沉。”
近地轨道投影大厅的穹顶迅速点亮，整座大厅从黑白数据界面切成三维蓝图。庞大的结构骨架一层层铺开，先是底盘，再是双侧刃翼，再往上是腹部喷口、载弹仓、近防井、主梁、散热脊。
艾达抬头看着这张蓝图，胸口那口气越压越沉。
旧时代人类最后底牌，深空舰列正在转向，太平洋那头有人提前摆局，月球上空还没收拾利索。换别的领袖，这会儿该关门开会，该盘谁先放弃，该算哪一支队伍去当耗材。
苏晨压根没走那条路。
他把所有麻烦摊平在桌上，直接开新工单。
疯得很，偏偏还真让人找不出更差的地方。因为慢一步，可能连疯的资格都没了。
智子一边拉数据一边报数。
“重型引擎库存很紧。”
“寒晶散热件要拆北极冠冕现用备用链。”
“近地轨道盲区还在涨，你把总装线抽去做跨洋平台，月面基建节奏会掉。”
苏晨点头。
“掉就掉。”
“代价写上去，后面慢慢补。”
艾达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苏晨偏头看她。
“因为人家在等。”
“等我们犹豫，等我们先修月球，等我们把零号放成第二优先。”
“它敢把扫描压低挂在太平洋上头，说明它吃准了一件事，旧人类习惯按部就班。”
“那咱们就别顺着它活。”
这句说完，他把蓝图命名栏调出来，抬手敲下三个字。
鲲鹏号。
三个字落在巨幅投影中央，整艘怪物载具的轮廓跟着亮起。底盘扁平宽阔，两翼朝外斜切，前端压低，尾部四组重载喷口排开，单是虚影就把整座大厅的天花板占了大半。
周围的工程权限一项项弹出确认，北极冠冕、73号地表工厂、中层重装线、近地轨道总装平台，全被拖进同一工单。
艾达看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还在算。算工时，算产线，算这东西下水前73号要勒紧多少地方。可另一笔账压得更重，零号若真在北美，那就是旧时代人类最后一块没被外星人彻底啃碎的骨头。等敌人先下口，再后悔，没意义。
她最终只吐出一句。
“我要同行。”
苏晨看她。
“理由。”
“零号密钥在我手里，旧时代联邦遗留术语我比你们熟。”
艾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到了那边，要骂旧人类留下的坑，也得我先骂。”
苏晨乐了。
“这理由挺实在。”
“准了，不过先造出来再说。”
智子敲了敲台面。
“感动完了吗，先别急着结队出游，我这儿还有一条烂消息。”
她把太平洋风暴带的一帧冻结画面拖到正中，层层放大。
原本浑浊的云墙、翻卷的海面、电浆雨条纹被她一层层剥开，风暴眼中央露出一小块异常亮区。亮区最开始只是几点白斑，放大到第七层时，那些白斑长出了细长触须般的光尾，在海天交界一张一合，还在缓缓移动。
芙宁娜先“咦”了一声。
“这东西长得倒有几分审美。”
艾达盯着屏幕，背后一阵发凉。
“那是什么。”
智子把最后一层锐化拉满，红瞳压着主屏，吐字干脆。
“水母。”
“会飞，会发光，会在风暴眼里成群迁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