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守衛里，摻了外星味。”
智子這句話剛落，谷口那台斷腿哨兵的殘軀就抽了一下。
半截金屬手臂埋在雪里，指尖還在刨，刨得冰渣亂跳，像條沒死透的魚。甦晨抬槍一發，鎢芯彈穿進它頭殼，紅縫滅了，那只手才停住。
風從冰谷口灌過來，卷著細雪往幾人脖領里鑽。谷外零散的火力還在掃坡，隔著冰壁傳進來，悶悶的，一下一下敲在耳朵上。
甦晨蹲下去，踢了踢那具殘骸。
“就它了，拆開看看。”
艾達立刻接話。
“在這兒拆？”
“對。”
“你瘋了？這地方離谷口太近，里頭還有待機位。你踫它核心，萬一觸發聯動，我們連退路都沒了。”
甦晨抬頭看她。
“你想進零號，又想門口守衛自己洗心革面給你讓路，世上哪有這種好事。它既然敵我不分，先得弄清楚它腦子里裝的什麼。”
艾達胸口起伏了兩下，盯著那具殘骸肩甲上的舊時代徽記，嘴里那口氣壓了又壓。徽記被彈痕和冰裂切得殘缺，還是認得出來。她從小在營地听過太多關于零號的傳聞，舊時代最後的門，最後的火種，最後的規矩。現在這點規矩全掛在一台會朝人開火的鐵東西身上，怎麼看都像個笑話。
她蹲下去，手指在那枚殘缺徽記上擦了一下，指腹蹭了一層灰。
“這是聯合北境工程防衛序列，專門守重資產區的。按規矩，只要驗證過高級密鑰，它們至少該給出二次識別，不會直接開火。”
智子在終端里冷笑。
“恭喜，你家祖產被人改成了認人就咬的瘋狗。”
艾達抬眼瞪她。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有。”
智子把終端投影拉近，殘骸胸腔內部被掃描出一層模糊輪廓。
“它的握手碼外面纏著一層會自己長的東西，我剛才摸了一把，差點被反咬。舊時代的軍工協議很死板，認鑰匙、認軍碼、認上級鏈路。現在它多了一條新規矩，誰靠近誰先上黑名單，鑰匙排後頭。”
甦晨低頭看著那截胸腔，心里把這話過了一遍。
規矩被改了，說明有人進去過，或者有東西進去過。更麻煩的是，對方不是簡單打壞，而是留著舊殼繼續用。這樣做只有一個好處，門還得守，系統還得跑，只是守門的對象換了。誰換的，為什麼換，眼下都沒答案，但至少能確定一件事，零號不是空墳，里面還活著一套東西。
活著就有借口。
能拆就值錢。
“雷電，把它翻過來。”
雷電將軍上前一步，靴跟壓進雪里，抓住殘骸肩部和腰側，直接把整台哨兵掀了個面。金屬外殼撞在冰地上，發出一聲鈍響，後背裝甲裂縫里漏出幾縷灰白氣。
智子投影臉色一變。
“別踫核心倉，後背溫升在漲，它有自毀。”
甦晨手已經伸過去一半，听見這句立刻收回。
“哪種自毀？”
“細顆粒腐蝕群，藏在後背夾層。你撬開，它就噴。對人，對機器，都不客氣，尤其愛啃裸露線路。”
芙寧娜本來靠著冰壁歇氣，听到這兒撐起身子。
“你們每次拆點東西，都得先抽個獎是不是。上次是會爆，這次是會噴，下次不會是會爬出來咬人吧。”
“末世盲盒，主打一個驚喜。”
甦晨說著話，已經把哨兵後背那幾道裂縫看了個遍。裂縫邊緣有很細的小孔，排得很密，跟散熱柵欄差不多。舊時代軍工做安保，喜歡把自毀做在最後一道。門口守衛更狠，寧可把自己燒了，也不留腦子給別人拆。
只是這回多半沒那麼簡單。
他看了眼智子。
“你說它外面那層會自己長，說明里面還有活鏈路。自毀一開，噴出來的未必只是腐蝕群。”
智子點了下頭。
“還可能帶污染標記。我的便攜終端要是沾上，後面再連艦橋主鏈，等于把髒水提回鯤鵬號。那邊本來就半殘，再給它喂一口這個，我可以直接給你們表演遺言播報。”
艾達听得額角直跳。
“那就別拆了。”
甦晨看她一眼。
“你真想這樣進谷？”
“至少先換地方。”
“換地方它就不噴了？”
艾達被他頂得一窒，話卡在喉嚨里。她最煩甦晨這點，平時懶懶散散，開口老帶刺，偏偏每次都戳在人最不想踫的地方。可她也清楚，這台殘骸不拆，後面每一步都在摸黑。谷內有多少守衛，權限鏈怎麼變的，密鑰為什麼失效，全得靠猜。拿人命去賭祖輩傳說，賭對了叫命硬，賭錯了連尸體都找不全。
甦晨把槍背到身後，伸手在冰面上畫了個簡圖。
“先說清楚，咱們現在缺三樣。第一，守衛為何敵我不分。第二，谷里那幾條升降軌接的是什麼。第三，智子的終端能不能繼續靠近。”
“你這不是廢話。”
芙寧娜用腳尖踢了踢雪。
“有答案我還站這兒吹風？”
“所以要拆。”
甦晨畫到殘骸後背，手指一點。
“它想噴，我們就讓它噴不出來，或者噴出來也落不到人身上。”
智子抬頭看他。
“你想怎麼搞？”
甦晨看向芙寧娜。
“你能不能在這兒搓個局部失重泡，範圍別大，罩住這台殘骸後背就行。”
芙寧娜先怔了一下，隨即眯起眼。
“你拿本小姐當玻璃罐？”
“玻璃罐做不到你這精度。”
“這句倒像人話。”
芙寧娜抬起下巴，嘴上還在笑，手已經抬了起來。
“能做，小範圍比托船省事得多。問題在于，失重泡只能懸住噴出來的東西，沒法幫你拆殼。”
“拆殼有人干。”
甦晨看向雷電將軍。
“你還有針彈嗎，細的。”
雷電將軍點頭。
“有，一匣二十枚，穿深足夠。”
“好，待會兒她懸住霧，你別用刀，別大開大合，就拿針彈打穿核心殼，把里面的邏輯板摳出來。”
艾達忍不住插了一句。
“等一下。你們把話說得跟拆罐頭一樣輕巧，可這東西一旦聯動谷內系統......”
甦晨抬手止住她。
“它要聯動，剛才就聯了。現在谷里沒追出來，說明兩種可能。要麼里面的守衛反應慢，要麼這批門口哨兵有獨立裁決權。前者說明咱們還有窗口，後者說明這玩意兒腦子更值錢。”
艾達嘴唇動了動，沒立刻說話。她順著甦晨這話往回捋，越捋越憋悶。門口守衛如果有獨立裁決權，那是零號原本的設計。可原設計不會把高密鑰持有者直接列成清除目標。若真被外來邏輯摻了進去，就等于有人把祖輩留下來的哨兵按在地上拆開，塞進另一套判斷，再重新縫起來繼續站崗。
她盯著那具殘骸，喉嚨發干。
“誰干的這種事......”
“先別問誰。”
甦晨把腕表計時調出來。
“先問它還能說多少。”
話音剛落，谷外又有兩輪火線掃過，冰谷口頂上的碎冰被切得簌簌往下落。時間不多，拖得越久，外面那批守衛越可能繞谷口包過來。
智子把終端往後挪了半步，離殘骸遠些。
“我提醒一句，自毀一旦啟動，空氣里濃度會漲得很快。我終端外殼能抗一會兒，進了接口就難說。你們要拆，動作快，誰都別磨嘰。”
“听見了。”
甦晨半跪到殘骸後背旁，觀察那幾道排氣孔。孔邊有一圈發暗的沉積，肉眼看不出名堂，腕表放大後能看到細顆粒在輕微流動，跟雪地上的灰塵不一樣，更細，更活。
他心里罵了一句。
這玩意兒夠陰，怪不得外頭那批守衛敢讓殘骸留在谷口，誰上手摸誰中招，拆機和投毒一套打包，省心省力。
“芙寧娜，準備。”
“本小姐已經在做了。”
她手腕一翻，殘骸後背上方的空氣先塌了一塊，飄過去的雪粒全停住，懸在半空，繞著一個拳頭大的透明鼓包慢慢打轉。那股鼓包還在擴大，貼著殘骸後背鋪開，包住了所有排氣孔。
雷電將軍已經取出針彈，夾在兩指間，細長金屬針在雪光里泛著冷白。
甦晨盯著那幾排排氣孔，低聲道︰
“等它噴，別搶先。先讓它把髒東西吐出來。”
艾達皺眉。
“你還故意讓它噴？”
“不開口，誰知道它肚子里塞了什麼。”
甦晨伸手扣住殘骸後背一塊松動裝甲，用力一扯。
裝甲板翻開，里頭立刻響起尖銳蜂鳴。
下一秒，十幾道灰銀細流從排氣孔里噴出來，全被上方那團失重泡兜住。噴流撞進去後沒散開，反而擠成一團，翻滾、收縮、互相勾連，越聚越厚，最後懸成一坨灰銀色的膠狀霧團，貼在半空中輕輕蠕動。
芙寧娜額角滲出汗，手背繃得很緊。
“它比我想的沉，里頭有活鏈路在互咬。你們最好快些，我可不打算抱著一團垃圾站到天黑。”
智子盯著那團灰霧，投影都往後退了半步。
“它在試著撲終端，別讓它靠近我。”
果然，那團灰霧邊緣探出幾條細絲，往智子這邊緩緩偏。速度不快，方向卻很準。
甦晨看了一眼，心頭一沉。
這不是單純腐蝕群，里面帶識別，盯上終端了。
“有人在借它試探你的殼子。”
智子冷聲道︰
“試探？我更願意叫它下嘴。谷外那批守衛沒這麼聰明，背後有東西在調濃度。”
甦晨沒接這句，伸手指了下殘骸胸腔深處。
“雷電，三點鐘方向，里面那層圓殼，打。”
針彈脫手。
細針從灰霧邊緣擦過去，直扎進胸腔深處，噗的一聲穿破圓殼。里頭立刻亮起一圈紅紋，紅紋順著殼體往外爬，像活的一樣往裂口聚。
“第二發，壓裂口。”
雷電將軍第二枚針彈跟上，釘在裂口邊緣，把剛聚起來的紅紋截斷。圓殼啪地裂開半邊，一塊巴掌大的板件彈出來，掛在一束線纜上來回晃。
“再來。”
第三枚針彈切斷線纜。
雷電動作快得嚇人，甦晨話剛落，那塊板件已經被她用金屬夾鉗夾住，直接拎了出來，甩到甦晨腳邊的冰面上。
板件落地時還帶著火星，邊緣燙得起白煙。艾達湊過去，看了一眼，呼吸立刻亂了。
板子正面是舊時代的軍工編碼，密密麻麻，一排排刻得規整。反面卻爬滿了陌生紅紋，紋路從接口一路蔓到中軸，最後在中央匯成一個扭曲節點，把原本的判斷芯片半包了進去。
那不是補丁。
那是硬生生長進去的。
艾達蹲下去，手指停在半空，沒敢踫。她喉嚨里壓著火，吐出來的話也發澀。
“它們把主控判斷層改了......舊識別還在，優先級被壓到後面。只要檢測到異常變量接近，就先隔絕，再清除。”
智子立刻接上。
“再說白點，它還認舊密鑰，但認得沒你命快。變量優先，接近者次殺，鑰匙排隊去。”
甦晨盯著那枚扭曲節點，腦子里幾條線迅速擰到一起。
守衛不只是壞了，是被重新設定了目標。目標也很清楚，隔絕變量。什麼叫變量？不知道。大概率不是單指人類，否則艾達手里的密鑰多少有點用。它更像在防某種會破門、會改鏈路、會把零號從殼里掏開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高精度槍組，又瞥了眼智子終端。
一個會反寫系統，一個能改協議，正好都在這兒。
這門後頭的操盤手，多半早把他們這類東西算進了“變量”。
“有意思。”
甦晨蹲在冰地上，伸手把那塊邏輯板翻過來。
“咱們還沒進門，它先把歡迎詞寫好了。”
艾達看著板上那團紅紋，胸口像塞了塊石頭。她這一路都在說舊時代不會無緣無故拋棄人類，現在證據就攤在腳下。不是舊時代拋棄，是殼還在，腦子換了。換腦子的人，手比她想的更早、更黑，也更有耐心，沒毀掉零號，留著它繼續守，等每個靠門的人自己撞上去。
“還能再讀嗎？”
她抬頭問智子。
“從這塊板里，能不能往下挖？”
智子沉默了兩秒。
“能挖一點，但別貪。紅紋里有回咬鏈，我踫深了，它就順線爬終端。到時候你們可以欣賞一下本管家當場自閉。”
甦晨點頭。
“那就只挖表層。我要兩件事，第一，確認這套新邏輯的優先序。第二，看看它有沒有給外部探測器留手。”
“你把菜單報得挺熟練。”
“廢話，挨打挨出來的經驗。”
智子終端投出一根細光針，懸在邏輯板上方，小心剝離那層紅紋邊緣。她動作很克制，像拿針挑雷。紅紋被挑開一角，底下露出一排更細的編碼。
她看了三秒，語氣變了。
“優先序出來了。第一層，隔絕未授權變量。第二層，壓制主動入侵鏈路。第三層，抹殺近距離接觸者。舊密鑰識別被塞到第六層，後面還掛了一個條件判定。”
艾達追問。
“什麼條件？”
智子盯著那串碼，嘴角抽了下。
“如果密鑰與異常軍備接口同時出現，直接判為污染擴散。”
冰縫里安靜了半拍。
艾達沒听懂最後半句，甦晨卻立刻懂了。
異常軍備接口。
這破詞他不是頭一回見。
月背那幫鬼東西給他下過這個標簽。
他眯起眼，盯著那排編碼，腦子里迅速把月背偵察艦、高位審視鏈、零號外圍守衛串了一遍。線索還不夠全，但方向已經出來了。改掉守衛腦子的，和月背那批玩意兒多半不是一路人，寫法不一樣，可它們至少看過同一份名單，或者拿到了同一套識別詞庫。
他低聲罵了句。
“真會挑人記仇。”
艾達看向他。
“你知道這詞？”
“听過，晦氣得很。”
甦晨沒多解釋，轉而盯住智子。
“第二件事呢，外部探測器。”
智子手指在空中一拉，又拽出半條鏈。
“有。殘骸自毀噴口開的時候，谷外上空有微調響應。很輕，幅度小，專門改空氣里的顆粒分布，像有人拿篩子在頭頂抖灰。目標很明確，找可接管的電子殼體。它先盯我，說明它怕我比怕你們大。”
芙寧娜撐著那團灰霧，哼了一聲。
“它品味終于正常了一次。”
“少得意。”
智子沒空跟她抬杠，繼續道︰
“它沒直接下死手，只在試濃度，說明它還在看，看我有沒有主鏈權限，有沒有更大載體。換句話說，它不止守著遺跡，它在等人踫門，等一個值得下口的目標送上來。”
甦晨把邏輯板收進隔離盒，盒蓋啪地扣死。
“那它今天算等著了。”
艾達抬眼看他，呼吸壓得發沉。
“你還要往里進？”
“來都來了，門口挨了這麼多槍，不收點利息說不過去。”
甦晨說完，抬手示意芙寧娜撤跑。
“把那團髒東西扔遠點，別落在谷口，找條側縫塞進去。”
“終于輪到本小姐做點像樣的事了。”
芙寧娜手腕一轉，那團灰銀霧被壓成一顆半透明的球，沿著冰壁滑出去，砸進右側一條狹縫深處。幾秒後，縫里傳出細細的啃咬聲，听得人頭皮發麻。
雷電將軍已經重新裝填陣彈，站到谷口側邊听動靜。
“外部火力減弱，谷內待機位仍有低頻回波。它們還沒全出來。”
“那就說明咱們這一刀，切到它不想給人看的地方了。”
甦晨把隔離盒塞進背包夾層，又看了一眼艾達手里的零號密鑰。
那枚黑色魔方此刻安靜了很多，表面白紋卻沒退干淨，反而沿著稜邊多出幾道更細的灰線，跟剛才那塊邏輯板上的紅紋不是一個路數，但放在一起看，總讓人不舒服。
他沒急著說，先記在心里。
這地方邪門，鑰匙也未必還干淨。等會兒要是真踫門，得先拿別的東西試，不然一把鑰匙把自己賣了，死得太冤。
幾人剛圍著邏輯板理出第一層線頭，冰谷外頭的光線忽然暗了半截。
不是雲壓下來。
是整片冰川上空，慢慢落下了一層灰白薄霧。
霧不厚，離地也高，起初只在遠處鋪，隨後往谷口推，推得很均勻，連風都沒驚動。谷外那幾台還在掃射的守衛火線穿進霧里，紅光立刻鈍了，跟隔了一層髒玻璃似的。
智子終端屏幕先花，再黑，緊接著跳出一排亂閃的警告。
“麻煩來了......這不是自然氣象。”
她抬頭望著谷外，聲音壓得很緊。
“它開始清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