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压下来了。
先是头顶,再是脚边,最后连右侧冰壁都亮出整排猩红刻度,谷口那层灰白雾跟着往里推,像一只耐心到让人犯恶心的手,把整条冰谷一格一格量好尺寸。
苏晨抬手就按。
“贴右壁,别踩亮线,谁乱跑谁自己给自己收尸。”
雷电将军先动,枪口压着谷外,身子侧过半步,把苏晨和智子挡进冰壁内侧。芙宁娜脚尖一点,整个人往上飘了半尺,刚要借力跃上断桥,脚下冰面忽然嗤地裂开一条细缝,红线从缝里钻出,直冲她膝下。
“它还会抄底?”
“会,长脑子的不止你一个。”
苏晨一句顶回去,手里高精度穿甲枪已经抬起,对着左前方一块垂冰连开三枪。
钨芯弹打进冰层,裂纹迅速往外爬,碎冰雨一样往下掉。红线扫到那片垂冰,先切冰,再切落雪,热浪一卷,整片坡面哗地塌下去半层。谷里立刻响起闷雷似的回声,脚下冰面都跟着颤。
艾达吸了口凉气。
“你还故意碰它?”
“得先看它吃多大口。”
苏晨盯着那片塌落区。红线切进厚雪,表层很快化出一道黑沟,可一旦吃到更深的压实冰层,速度明显降了一截,热场往外散,周围雪面开始陷。
行,规矩看出来了。
这网不只是切人,还带热封锁。谁硬闯,谁就得踩进塌层里。人没死在光束下,也会被整片雪谷埋进去。外头那玩意儿摆明不图痛快,它要的是拆队,再慢慢捡。
苏晨心里把路数转了一圈,喉咙里那句脏话没骂出口,只甩了句更实在的。
“真讲究,给咱们做了个火锅九宫格。”
智子挂在他腕甲上,投影比刚才更淡,声音也带了沙点。
“你还有心情贫,左上四十五度,第二层折射位在调功率。它在试算你们的落脚习惯。”
“那就别让它太顺手。”
苏晨话刚落,谷口那张红网突然往内一缩。
不是平推,是交错下切。
三道横线先封前路,四道竖线跟着落,整条冰谷当场被切成大小不一的方格。雷电将军站位最外,艾达刚好在她斜后方两步,苏晨和智子贴右壁,芙宁娜则借着刚才那下轻飘,已经踩上半截断桥。
下一秒,地面亮了。
每一格边缘都泛起赤红,热流顺着冰缝往上翻,鞋底刚踩上去就滋滋冒白汽。
“别动!”
苏晨喝了一声。
艾达硬生生收住脚,靴尖停在线边不到半寸的位置。那地方已经化开一圈浅坑,热气卷上来,脸上像被热刀刮了一遍。
雷电将军抬头扫了一眼上方断桥。
“它在分人。”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
芙宁娜站在高处,裙摆被风掀得乱响,脚下那格比下面更窄,两边红线交错,她连半步都没法乱挪。
“本小姐这格子还带景观位,挺会安排。”
“闭嘴,先看自己脚底。”
苏晨边说边看全局。
对面下手很脏。
雷电被分在最靠前的一格,正顶着谷口方向,最适合扛正面。艾达被切在中下段,离他有三格,旁边还是一条已经开始塌陷的雪沟。芙宁娜被抬到高位断桥,只能从上往下支援。至于他自己,贴着右壁,面前两格全是热场线,刚好卡住机动空间。
这是按人下菜。
谁能顶,谁能跑,谁最依赖火力掩护,对面全给分好了。
智子也看出来了,投影快速拉出几条路径,刚画到一半就被满屏噪点冲散。
“会合路线全变红,左侧两条路都会引雪塌,右侧要过三层交错线。它在逼你们往中路跳。”
“中路有什么?”
“谷底。”
艾达听得胸口发沉,握枪的手心都是汗。她脚下这格正在往下渗水,冰层里不断传来空响,像有人拿凿子在下面一层层敲。她以前带人穿废墟,最怕这种路。你知道下面是空的,可你不知道哪一脚会把命踩穿。
她抬头看苏晨。
“它想把我们赶进谷底。”
“嗯。”
“那你还不让会合?”
“你以为会合是好事?”
苏晨看她一眼,语气压得很平。
“咱们一挤到一块,它只要把那一块加热,全员下锅。它现在最想看我急着救人,急着把底牌一张张掀出来。”
艾达喉咙堵得发干。
“那总不能站着等它切。”
“谁说等了。”
苏晨半蹲下来,枪口点了点脚下格线,又点雷电,再点芙宁娜。
“都别急着会合,先把自己那一侧打穿。”
这句话砸下来,谷里几个人都安静了半拍。
连智子都停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对,别按它给的题做。它把你们拆开,是想看主人为谁先丢牌。各打各的,等于把答案撕了。”
雷电将军没有废话,直接回了一句。
“前方火力由我清。”
芙宁娜站在高位,手腕一翻,几缕细雪被她压成旋流,贴着断桥边缘绕了一圈。
“我负责上面,谁敢抬头,本小姐给它扣下去。”
艾达没立刻接话。
她盯着自己和苏晨之间那三格红线,胸口一阵阵发沉。以前在废土,她最怕的就是分兵。分开就等于没人兜底,出了岔子全靠自己咬牙扛。刚才那一眼,她还真有一瞬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老日子,身后那群人不在,面前只剩一条烂命和一堆得自己背的账。
可她很快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这时候再说废话,丢人。
“行。”
她抬枪,压住自己那个外侧。
“你顾你的,我这边不用你哄。”
苏晨听完只回了句。
“那最好,省口水。”
话音刚落,谷外红线再变。
前排几道高频切割束陡然抬高,从横扫改成斜切,直奔雷电将军那一格。她早有准备,身子一侧,整个人贴着格子边缘滑开,第一道红线擦着她肩甲过去,把后面的冰壁切出一道发亮沟痕。第二道紧跟着封下路,她抬枪就打,长杆钨芯弹正中远处一具刚露头的人形哨兵观瞄口。
那东西脑袋一歪,红缝乱闪,整条火线偏了半尺,切进左边雪堆。
雪塌了。
大片积雪沿着谷口往里滚,带着碎冰和热汽,像一堵白墙横冲下来。雷电将军脚下那格边缘已经发红,她没法后撤,只能朝前抢。靴底刚踏过半尺,地面又亮起一道新线,正卡她落脚点。
苏晨看得头皮一绷,嘴上却没乱。
“左上,打第三根吊冰!”
雷电将军几乎同时抬枪。
子弹轧进上方吊冰根部,断冰横砸下来,正好拦在她面前。红线切进冰块,速度慢了半拍,雷电借这半拍冲过前格,一脚踏上更靠近谷口的狭窄冰台。
她刚站稳,后头那堵白墙就拍了下来,把她原本站的地方整个埋平。
芙宁娜从上面往下看,忍不住吸了口气。
“再差半步,你家近防队长就成冰雕了。”
雷电将军抬头,回得平得很。
“差半步,也不会碎。”
“你这话听着真讨人厌。”
“谢谢。”
苏晨没空听她们斗嘴,他这边也来了。
右壁冰层里忽然亮起三条细红丝,起初只有针尖粗,眨眼就拉成手指宽,从他膝边一路扫到肩侧。热浪扑面,冰壁表层立刻化出水膜。智子投影被烤得一阵乱闪,连人形都维持不稳。
“右侧埋线激活,它在切你退路!”
“看见了。”
苏晨低头一扫,自己这格右后角还有一处浅凹,宽不到一脚。要挤过去,得贴着红线走。平时他会骂设计这玩意儿的人八成童年缺爱,现在没工夫骂,只能先用。
他把枪甩到左手,整个人侧身贴冰,肩膀擦着潮湿冰壁往后挪。热气从面前卷过去,发梢都被烫得打卷。脚底那层雪开始融,靴底一滑,差点踩在雪上。
智子突然出声。
“停,别再退,那块冰后头是空的。”
苏晨立刻收脚,脚跟悬在边上,底下传来很闷的裂响。再多半寸,人就得连着整块薄冰一起塌下去。
他吐了口白气,低声骂了一句。
“这门口守卫真是把缺德写进施工标准里。”
智子硬撑着给他拉了一条近场投影,只有半面,断断续续。
“你左前那条红线有个呼吸差,三秒一轮。对面拿雾做折射,切束转角没那么圆,你卡第三拍能钻。”
“你还能数拍子?”
“我现在只剩两成算力,你再质疑我,回头我给你浴室水温锁在五度。”
“行,你赢了。”
苏晨盯着前面那条斜线,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对方在逼他交底牌,最好的一手当然是让雷电拔刀,或者逼芙宁娜狠狠干一发,把整个棋盘掀了。可那都是对面想看的。雷电的状况他清楚,刀再出,后果不是闹着玩的。芙宁娜能扭场,可这地方全是压雪层,她一旦拉狠,大家一起进谷底泡澡。
那就只能抠缝。
麻烦,抠缝最考验手稳,偏偏他现在脚底这块地还在冒热气。
“第三拍到了。”
智子声音一落,苏晨直接窜。
他不是往前冲,是沿着红线边缘斜插,肩膀几乎擦过光束外圈,作战服侧面刷地卷起一道焦痕。第三步落下时,脚底那块雪啪地塌了一半,他顺势扑进前面浅凹,膝盖撞在冰棱上,疼得腿根都发麻。
好消息是,人过去了。
坏消息是,他和雷电之间又多了一格。
对面也不傻,见他钻缝成功,整张网立刻微调。前方几道竖线开始移动,幅度很小,速度也不快,可每挪一下,整个棋盘就更像个活的笼子。
芙宁娜站在高处,忽然开口。
“苏晨,它故意放你过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钻?”
“总比站原地烤熟强。”
苏晨抬头看了眼她那边。高位断桥开始结霜,几道新红线正从桥腹往上爬,明显在抬她的危险值。她能隔空支援,但也快没站位了。
这盘棋下得挺细。
先分队,再逼每个人各自拼命,最后谁先撑不住,谁就把其他人一起拖乱。
艾达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脚下左前那格陷了。
半块冰面连着积雪一起掉进下层空腔,黑洞洞的,底下有风往上卷。艾达反应不慢,侧身滚到还算完整的那半边,雪雾扑了她满头满脸。她刚撑起身,旁边一条红线擦着枪管过去,枪身都被烫得发亮。
“艾达!”
苏晨喊了一声。
“活着。”
艾达吐出一口血沫,单膝压地,耳边全是嗡鸣。她原先待的格子已经裂成两半,前面那条路彻底断了,只剩一条往下斜滑的冰槽。槽底看不见头,灰雾沿着下方不断往上冒,像有人在谷底架了台吐雾机,专等她掉下去。
她盯着那条槽,胸口直跳。
这路不好,太像赶羊。
可留在原地也不行,上方新线已经落下来了,再拖一轮,她连趴的地方都没。
“苏晨!”
她抬头朝右上方吼。
“我这边只有下路!”
苏晨看过去,只看见她半个身子和一截枪口,剩下全给雪雾吞了。他脑子里那张粗糙地形图立刻转起来。对面把她往下赶,谷底多半有货等着。现在最该做的是给她找侧跳点,可他这边视野差,智子近场扫描也被雾压得只剩七零八落。
智子忽然开口,语速比刚才更快。
“她下方五十米,出现高质量回波,三组,不是轻型哨兵。”
“多大?”
“比门口那批履带炮台重,轮廓还在升。”
苏晨心里一沉。
这就是等着捞艾达的。
他当机立断。
“下去,别停,走斜槽右侧,别走正中。它下面有东西在等你。”
艾达听完没有废话,抬腿就滑。
冰槽很陡,她几乎是坐着往下冲,靴跟蹭得火星乱跳,右手高频震荡刃直接插进冰壁减速,刃口一路拉出长痕。头顶红线跟着落,切在她身后,整条槽边缘不断往下崩。她咬着牙调身位,硬把自己往右侧甩,肩膀撞在凸起冰棱上,疼得半边手臂都麻了。
上方,雷电将军看见艾达被迫下坠,枪口立刻转过去。
苏晨先一步喝止。
“别追她!我打你的前面!”
雷电将军停了半息。
“她独自下去,危险更高。”
“我知道。”
苏晨盯着那几道正在重排的红线,声音压得又短又硬。
“它就等你回头。你一救,她那边线会更多,我们这边也得一起交牌。先打穿自己这一侧。”
雷电将军没再争,转身一枪轰碎前方第二具探头的人形哨兵。碎片混着雪渣往外炸,谷口那头传来更沉的履带声,明显有更重的东西正在往前顶。
芙宁娜站在断桥上,忽然把双手往下一压。
一道局部重压砸进艾达下滑的右侧雪层,原本快要塌开的边缘硬是被她压住了半秒。艾达借这半秒横蹬一步,避开了正中一条新开的红线。
“本小姐只保这一次!”
“够了!”
艾达头也没回,顺着斜槽一路滑进更深处的雪雾。
她消失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红线和灰雾,短得连一句话都塞不进去。苏晨站在右侧一格,雷电在更前面一格,芙宁娜悬在断桥高处,三个人被猩红切束分成三段,影子投在冰壁上,也被割得零零碎碎。
艾达胸口狠狠一抽,随即把头扭回去。
矫情没用,活下来再说。
谷中格局彻底成型了。
苏晨一格,雷电一格,芙宁娜一格,艾达坠入最深那条下行槽。上方灰雾还在压,红网还在收,远处守卫火线不再乱扫,开始一轮一轮卡节奏。
智子贴在苏晨腕上,投影只剩半身,脸色白得发虚。
“短时间内,它不会让你们再并线。它要看谁先撑不住。”
“那就让它慢慢看。”
苏晨抬枪,准星压向前方一处刚露出的红点。
“谁先撑不住还不一定。”
他说完,扣下扳机。
子弹打碎远处一块观瞄镜,红点熄了一个。这是本章打到现在,他抢回来的第一口节奏,不大,却扎实。对面要拆队,他就承认拆队,但不按对面的顺序死。
智子正要说话,近场扫描忽然跳了一下。
她投影一顿,手指朝下方艾达消失的那条雪槽指去,语气第一次带了压不住的急。
“她下面那三组信号抬头了......快,给她报数!”
苏晨脸色一沉,立刻切短距公频。
“艾达,听到回话,你前面有三台重......”
话说到一半,雪谷尽头先亮了。
三团红光在灰雾里同时睁开,位置很低,很稳,像三只趴在谷底的巨兽,把头抬了起来。
艾达刚抬枪。
雪谷尽头,三具重型杀戮者同时睁开了红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