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横穿大陆的扫描波，还停在卫星画面边缘。
苏晨把坐标记进主控台，顺手关掉一半监控窗口，转身要往外走，脚步刚迈出去，门口就站了个人。
艾达扶着门框，脸上全是灰，发梢沾着碎石末，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一路从地下通道爬上来，腿肚子还在发软，可她顾不上这些。控制室里那面全息屏还亮着，盆地方向的红色巨坑正在慢慢降温，坑底岩浆翻滚，隔着画面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晨打量她两眼。
“还活着呢，命挺硬。”
艾达没接这句玩笑，她的目光越过苏晨，死死钉在那块屏幕上，喉咙滚了一下。
“那......就是母巢。”
“原来那玩意在你们这儿还有身份证明。”
苏晨抬手把屏幕角度调正，干脆让她看个够。
“对，刚蒸发那坨大肉球，就是你们嘴里的亚洲区母巢。要是你还想验货，我可以给你调回放。”
艾达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轻响。她的手伸到半空，又停住，像是想碰屏幕，又怕自己碰坏了这个证据。
她在废土上活到今天，听过太多关于母巢的传闻。
北岭防线被它拖垮过。
黑沙城派出去的三支远征队，全折在那片盆地外头。
旧时代留下的一门轨道炮阵列，为了啃开它外层装甲，连打七天，只烧穿不到三米。
还有人说，母巢根本不能杀，只能躲。躲得过一天算一天，躲不过就算命数到了。
她也信过。
不是她想信，是活着的人都得信。你总得给自己找个说法，不然每天睁眼，看见天上有飞虫，地里有钻虫，远处旧城还在冒毒烟，人就会疯。
可刚才那一刀，把她这些年硬撑出来的东西全砍碎了。
连碎屑都没剩下。
艾达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早就能杀它？”
“今天之前，没这么稳。”
苏晨把一张折叠椅踢开，自己靠在主控台边上，语气随意。
“现在稳了，所以它没了。”
艾达抬起头，盯着他。
“你让我带人挖坑，修路，清通道......从头到尾，你根本没把母巢当回事。”
“这话说得不对。”
苏晨摇头。
“我挺把它当回事的。那玩意儿值钱，皮厚，肉多，死了还能留一堆资源。真不当回事，我就不会盯它这么久。”
艾达胸口一堵。
以前她听别人吹牛，也听过不少狠话。什么一人一枪清一城，什么迟早把虫巢点了天灯，话说得比谁都满。可那些人的底气，一半靠酒，一半靠做梦。
苏晨不一样。
他站在这里，说起母巢那口气，跟说仓库里一块难啃的冻肉差不多。难切，可切开了就能下锅。
最吓人的不是火力。
是他真这么想。
艾达的手垂在身侧，掌心冒汗。她本来还盘算着，等局势稳一稳，再把自己手里那点筹码往桌上摆。她熟悉周边废土势力，认得几条旧时代运输线，还握着一个加密频段，能跟东线几个拾荒营地搭上话。再不济，她手底下那批人也能干脏活累活，总归有用。
可她现在站在控制室里，脑子里那点算计一过，就觉得可笑。
跟这个男人谈条件，跟拿几枚螺丝去换一座炮塔没差别。
苏晨看她半天不说话，伸手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
“你站那儿演默剧呢？”
艾达喉头发紧，硬把那口气压下去。
“我想问一句。”
“问。”
“你留我们下来，到底图什么。”
苏晨笑了。
这女人总算问到正题上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艾达这种人，野路子出身，刀口上滚出来的，嘴上服气没用，得让她自己算清账。她现在腿都在发软，脑子反倒转得快，问这一句，不是撑面子，是想给自己找个能跪得下去的理由。
这事不难办。
“图你们能干活。”
苏晨说。
“还有呢。”
“图你们怕死。”
艾达抬了下眼。
“怕死也算价值？”
“当然算。”
苏晨把身子往前探了些，语气压低。
“怕死的人，才舍得卖力气把墙修厚，把坑挖深，把门焊死。活腻了的人最麻烦，给枪都嫌沉，遇事先躺。你们不一样，你们想活，想活就能用。”
艾达沉默片刻。
“如果我们有别的心思呢。”
“那更好。”
苏晨冲着屏幕扬了扬下巴。
“母巢都没了，你们有点心思，至少说明脑子还在。可你们得先分清，什么叫心思，什么叫上吊。”
艾达呼吸一顿。
这句话砸下来，比刚才那张卫星图更扎人。
她这些年靠狠劲和谨慎攒出一支小队，遇见大势力就绕，遇见虫潮就跑，遇见能咬下来的肉才扑上去。她一直以为，这就算活明白了。可站到苏晨面前，她才看出来，自己那套本事，顶多算在废土里捡漏。
人家拿的是整张桌子。
“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一，带着你的人，把庇护所里外的人头、口粮、武器、病号，全给我列清楚，一个都别漏。”
“第二，你以前认识的人，能联系的营地，附近谁还活着，谁手里有设备，谁手里有电池，谁手里藏着旧时代资料，今晚前给我名单。”
“第三......”
苏晨顿了顿，打量她一眼。
“把你那点傲气收一收。以后这地方规矩我定，你能做事，我给你饭，给你枪，给你活路。你要摆资历，我把你丢回地面，爱上哪儿上哪儿。”
艾达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本来还想再问，凭什么，或者待遇怎么算，或者自己的人能不能保留指挥权。可那些话滚到嘴边，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屏幕上那个巨坑还在冒热浪。
那是答案。
废土上最大的道理，一直都不在嘴上，在枪口前头，在围墙厚度上，在谁能让明天继续到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苏晨名字的时候，心里还起过轻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占了座破庇护所，手底下没几个人，口气倒不小。她当时还跟同伴说，这种人要么很快死，要么很快学会低头。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该送给她自己。
苏晨见她还站着，抬手拿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水，丢过去。
艾达接住，手臂被砸得一沉。
“喝口水，别一会儿晕我这儿。你要是昏过去，我还得找人把你拖出去，浪费劳动力。”
艾达拧了两下瓶盖，没拧开。
她手心湿，力气也散了，平日里随手就能开的东西，这会儿像焊住了。
苏晨看得直乐。
“你这状态，要不先去歇会儿？”
艾达低头盯着瓶盖，过了两秒，把水瓶放到脚边。
接着，她往前走。
一步，两步。
离主控台还有三米的时候，她膝盖一折，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合金地板又硬又凉，撞得她骨头发麻。她没撑住，双手跟着按到地上，额头也压了下去。
控制室里只剩设备低鸣。
苏晨站在原地，没动。
他本来还以为这女人最多低个头，服句软。结果她来这么一出，倒把他整得卡了半拍。
艾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粗重喘息。
“我认路，也认人，能带队，能杀虫，能审俘虏，能管手底下那群烂人。”
她停了停，额头还贴着地面。
“从今天起，这些全归你调。”
苏晨没说话。
艾达把话接下去。
“我以前把母巢当天塌，拿它当命里过不去的坎。今天我才看清，天塌不到你头上。”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笑，笑完又带上哭腔。
“我先前跟你耍的那点心眼，放现在看，跟拿石头砸坦克履带没差。”
这句说完，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泥灰顺着发尾落到地上。不是屈辱，也没半点作戏，她只是绷太久了。那根支撑她活下来的弦，被那一刀齐根削断，又被眼前这个男人随手接上了另一头。
旧的那套活法，到这里断干净。
新的规矩，今天才立起来。
苏晨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
“行了，磕坏了还得占医疗资源。”
艾达没抬头。
“苏先生。”
“嗯。”
“给我个名字。”
苏晨愣了下。
“你不是有名字？”
“我说位置。”
她把额头抬起半寸，声音沙哑。
“庇护所里，我该站哪儿。”
苏晨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这问题问得聪明。
她没求饶，也没求赏，直接要位置。位置一旦定下来，她就有了边界，也有了责任。以后谁踩线，谁越规矩，她就能替苏晨去顶。她在废土上混这么些年，求生本能早钻进骨头里了，跪完这一回，反倒跪出点门道。
“从今天起，外勤归你。”
苏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对外搜集情报。第二，清理周边残虫。第三，碰上不长眼的人，先告诉他们规矩，听不懂就埋。”
艾达撑着地，慢慢直起腰。
“我明白......”
她顿了顿，自己把后半句吞回去，改口很快。
“我接令。”
“这就对了。”
苏晨摆摆手。
“别把气氛搞得跟祭天似的。你起来，回去把自己洗干净，再把你那批人收拢。天亮之前，我要名单。”
艾达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还有些晃。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泥和泪混在一处，抹开一片脏痕。她没再遮掩，也没再端着，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脚步停住。
“苏先生。”
“又怎么了。”
“外面的人，如果问起今天这件事......”
苏晨把那瓶水重新踢到她脚边。
“你就照实说。”
“说什么。”
苏晨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发红的巨坑，咧嘴笑了笑。
“就说，他们供了一辈子的绝境，在我这儿，只值一刀。”
艾达喉头滚动，弯腰捡起那瓶水，紧紧攥住。
她这回没再多话，推门出去。门缝合上的前一刻，控制室外的灯光打在她背上，那背影比刚来时直了很多，像一根被火烧过后重新锻过的钢条。
苏晨等门关严，才收回目光。
他伸手把全息地球仪拉到眼前，目光先扫过亚洲巨坑中央那个暗点，又移到太平洋彼端那枚新亮起的深红信号上。一个坑里有东西没烧干净，一个远方观众刚伸手摸了下场子，今天这摊子还远没到收工的时候。
不过现在，先把家里人心捏住，才算没白出刀。
他正琢磨着艾达那边能给自己榨出多少旧时代情报，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破损穹顶外，有人落了下来。
苏晨抬头。
雷电将军自高空降下，装甲表面还残着细碎电弧。她落地很轻，连尘土都没掀起多少，刀也还握在手里。
可苏晨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她站在那里，紫色瞳仁空空荡荡，连焦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