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一响,苏晨手里的数据板差点脱手。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这声太冲,跟有人拿锥子照着耳朵里捅没区别。主控台上那排刚亮稳的施工界面全被顶开,红色警示框一层套一层,连穹顶投下来的全息地球仪都跟着抖了两下。
“智子,你这报丧铃调得挺狠啊。”
智子的投影落在主屏前,边缘雪点全出来了。
“主人,母巢残骸数据里有异常。”
“多异常。”
“超出我现有数据库上限。”
苏晨站起来,麻意还没完全退干净的右手按上主控台,指尖在金属面上敲了两下。母巢都给切没了,按理说最值钱的货已经进了仓库,剩下那些残片顶多算边角料。能让智子把基建界面一脚踹飞,事就小不了。
“哪一块出问题。”
“母巢核心碎晶。”
“那块大红石头”
“是。”
苏晨眉头压了下去。
那块东西刚进仓库时,他还寻思着后头拿来喂抽卡池,或者拆成高阶供能芯片。现在看,老虫子肚里那点压箱底的货,怕是还夹着别的玩意。
“调出来。”
智子抬手一划,屏幕切成三块。
左边是母巢核心碎晶的扫描图,表层裂纹清清楚楚。中间是热衰减曲线。右边则是一串密得头疼的异常波段,细得跟乱麻一样,一层压一层。
苏晨看了两眼。
“你想考我”
“不是。”
“那就说人话。”
“这块碎晶在被回收前,仍在持续释放微量编码脉冲。频率被包在热噪里,常规筛检会把它当成残余能量逸散。”
苏晨盯着右侧那堆线。
“意思是,它在发消息。”
“是。”
“给谁。”
“暂未锁定接收端。”
控制室里那股烧灼味还没散,空气里却像又压上一层看不见的盖子。苏晨把母巢被斩前后的时间轴拖出来,对着那串异常波段来回比。
若是母巢死后自动报警,那还好办,说明只是套保命程序。可智子这语气,显然不是这路货色。
“发射时间点。”
“正在回算。”
数据翻得飞快,几秒后定格。
智子报出结论。
“光刃命中前,零点一秒。”
苏晨的手停了一下。
“再说一遍。”
“信号发射于光刃命中前,零点一秒。”
主控台边角被他敲出两声闷响。
零点一秒。
也就是说,那头母巢在挨刀前,已经先把消息甩出去了。它不是死后报丧,是临死前求援。
“它认得自己会死。”
“至少在最后阶段,做出了明确响应。”
苏晨吐了口气,胸口有点堵。
虫子会打会吞不稀奇,真让他在意的是这个反应。母巢那种体量,能在最后半拍里把东西扔出去,说明它背后那套体系,比他原先盘算的还紧。不是一窝野兽到处撒种,更像有人拿着流程表干活。
“能拆开吗。”
智子没马上回。
她投影边缘又抖了一次,雪点更多了。
“外壳加密强度很高,我已调取本机全部算力,仍无法完成完整剥离。”
苏晨看她一眼。
“你少见地认怂了。”
“当前算力确实不够。”
“差多少。”
“很多。”
苏晨听得牙痒。
这答案约等于他问仓库里还剩多少钱,财务告诉他四个字,不够花。
“能借外部能源吗。”
“可以,但风险上升。”
“借谁的。”
智子抬手,把控制室侧面的能源分配图投了出来。上头几条粗线正连向不同区块,工程机器人、主防火网、地层开凿模块,全挂在上面。最下边另有一条单独标红的支路,通向内层休整区。
苏晨盯着那条线。
“你打算动将军的反应堆。”
“仅调用空闲部分,不影响她休整。”
苏晨没立刻点头。
雷电将军刚从死机边缘拉回来,他这会儿对“再借一点”“不影响使用”这类说法,天然带着三分警惕。智子和工程部那一套嘴,听着都像老板劝员工加个小班,最后总能把人榨出一层皮。
可眼下拖不得。
母巢临死前扔出的消息,多放一会儿都扎心。他若不先看看对面喊了什么,后头连该挖墙还是该升炮都没法定。
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主防线停不得,基建能缓半拍。雷电将军那边若只抽空闲能源,最多让她多睡一阵。跟天上可能砸下来的麻烦一比,这账还是得算。
“抽。”
“是。”
“但给我盯死,过载线别碰。”
“已设置。”
能源分配图立刻开始变化。
两条工程支路被压低,主控台上的指示灯跟着暗了几格。内层休整区那条红线缓缓亮起,细密的数据流一股脑灌向智子的核心区。她的投影肉眼可见地稳了,雪点往回收,连发梢边缘都重新凝实。
苏晨偏头瞥了一眼。
“这会儿倒像个人了。”
“谢谢夸奖,主人。”
“我没夸你,快干活。”
智子抬手一压,异常波段被单独剥出,横在控制室中央,拉成一条不断扭曲的银白细带。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每撕开一层,主控台就跳一轮告警,红灯沿着墙面一路闪过去,连地板下的储能模块都发出低沉嗡鸣。
苏晨站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这破译过程看着挺雅,实则就是拿算力和电硬撬。幸好他今天刚捞了一波晶核,不然按这吃法,普通避难所撑三分钟就得黑灯。
“外层结构不是人类编码习惯。”
智子边拆边报。
“也不是当前虫族生物电信号模式。”
“再短点。”
“它背后有更高阶控制层。”
苏晨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原先还打算,母巢说不定只是高级虫巢,背后未必有人一直盯。现在好了,老虫子临死还能发加密求救,流程完整得很,跟公司系统自动提工单差不多。
这玩意儿要真有售后,那麻烦才刚开场。
“剥到哪层了。”
“第七层。”
“总共多少层。”
“暂未见底。”
苏晨转身扯了把椅子坐下,又立刻站起来。
坐不住。
不是怕,是烦。
这种看着别人拆炸药线,自己还只能在旁边干瞪眼的感觉,真比出去拿枪对着虫群突突还磨人。他来回走了两圈,目光落在仓库界面上,三枚SSR结晶还安安稳稳挂着。
要是再不够,他就得往里砸更贵的。
“智子。”
“在。”
“真到卡壳那一步,优先保结果。晶核不够就烧,别给我省。”
“了解。”
她这句刚落,银白细带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普通数据错位,那道裂口出现时,控制室温度监测直接跳了一格,主屏边缘爬上一层细密雪花。苏晨听见旁边的存储柜“咔”地弹开一线,又自己合上。墙角几台备用终端同步重启,噼噼响了几声。
“什么毛病。”
“信号外壳有反制机制,正在回冲。”
“能压住”
“可以。”
智子双手合拢,投影背后拉出一整面演算矩阵。数百组字符从她身边往外甩,跟那道裂口互相挤压。几秒后,裂口撑开,里头露出一段更短的黑色信息体。
苏晨看见那东西,眼皮跳了跳。
这玩意儿小得离谱。
他原本还以为母巢临死前发出去的,怎么也得是个长报文,坐标、敌情、伤害评估,整一套。结果剥到现在,里头只剩一小截,短得像有人仓促扔出去的一声救命。
“就这么点”
“高度压缩,核心内容还在。”
“那就给我翻。”
“还差最后一层。”
智子声音依旧平,主控室的红灯却越闪越急。能源读数一路往上窜,连内层休整区那条支路都开始出现波动。苏晨余光扫到雷电将军房间的能耗曲线,先压住了追加调度的冲动。
不能再抽了。
再抽就真成趁人睡着偷电了。
“还差多久。”
“十三秒。”
苏晨盯着倒计时,心里盘算得飞快。若消息内容只针对某个上级节点,那问题比他想的还糟。越简短,越说明对面认这套话术,不用多解释。就跟战场上的老兵喊一句坐标失守,后方自然会接下整套流程。
母巢不是孤军。
它属于某个链条。
倒计时跳到三秒时,控制室所有灯一齐暗下去半拍。
再亮起时,黑色信息体已经被展开,投在主屏中央。
只有一行字。
字形不是任何苏晨见过的文明文字,智子在下方同步给出翻译结果。
“低维变量超出阈值,请求质量剪枝。”
控制室里只剩设备运转声。
苏晨站在那行字前,半天没动。不是他装深沉,实在是这六个字外加后半句,信息量大得能把人脑壳顶开。母巢没提敌人是谁,没提自己怎么死的,甚至没提东亚坐标,只报了一个判断。
低维变量超出阈值。
请求质量剪枝。
这两句凑一块,味儿就出来了。
在对面眼里,地球不是战场,是待修剪的苗圃。母巢失控了,变量冒头了,于是上报,请求处理。
苏晨抬手按了按眉心,手心还有点烫。
“剪枝......”
他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胸口那股堵劲忽然散开,换成另一股更硬的东西。
烦归烦,怕归怕,真到牌摊桌上,反而好办。
至少他认了一个准信,天上那帮孙子,不是路过顺手养虫。他们有体系,有指令,有清理流程。那就说明一件事,对方迟早会来,区别只在快慢。
他看着那行翻译,低低骂了一句。
“质量剪枝你大爷。”
智子站在旁边。
“主人,是否继续追查接收端。”
“差。”
“成功率较低。”
“低也差。”
苏晨拉出星图,把太平洋另一端那枚深红信号放大,再把母巢发讯时间轴叠上去。两条数据交错后,其中一截轻轻重合。
他手指停住。
没完全对上,但方向一致。
这说明前阵子一直隔海扫过来的那玩意,多半不是巧合。人家早就在看,只是今天这刀下去,才把警报彻底拉满。
“智子,接收端和北美外海那个深红源,给我做关联。”
“已开始。”
“还有,母巢核心碎晶单独封存,别拿去喂抽卡池。”
“明白。”
苏晨把扩建清单重新拉出来,刚才那些还显得挺夸张的项目,这会儿全顺眼了。地下六层打通不够,外环炮阵不够,能源井也不够。原本他还打算先把周边废土吃稳,再一点点往上抬。现在不行了,天上有清理工单,留给他磨洋工的日子不多。
地球内部那点军阀,今夜多半已经让母巢那口坑吓得够呛。家门口暂时安静了,正好腾手。
“主人。”
智子忽然开口。
“若对方执行‘质量剪枝’,目标规模可能远超母巢投放级别。”
“我听出来了。”
“当前73号避难所防御体系,不足以应对。”
苏晨瞥她一眼。
“你这句挺会说废话。”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脚步不快,落地却一声比一声实。屏幕上还挂着那行翻译,红灯在边上轮流闪,照得整间控制室都带着股急迫劲。
苏晨抬手按下最高级基建权限,界面一层层展开,地下地形剖面从三层一直往下拉,老旧岩层、断裂带、废弃深井、未知空腔,全铺开了。
他没再看那句“质量剪枝”。
看了也白看,文字又不会替他砌墙。
“智子。”
“在。”
“启动地下五千米扩建计划。”
智子投影一顿。
“确认执行”
“确认。”
苏晨手指点在地层图最深处,嘴里吐出下一句。
“我们要赶在他们来之前,造一个大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