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背侦察舰刚刚向宇宙深处发出一段加密信号。我截到一半，内容在翻译。”
苏晨脚下没停，径直从主控桥走向中央解码台。下方四条弹射井还在开工，第二批浮游炮台正被机械臂推上轨道架，整层工业区热得人额头冒汗。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擦，所有屏幕都被智子切成了两半，一半看升空，一半盯那段陌生编码。
“它不是在跟我们聊天。”
“对，它在上报。”
“能完整截住吗。”
“我在咬它的尾巴。”
“那就狠狠干，别客气。”
智子把解码线程一口气开到顶，主控区边缘几台辅助终端当场黑了屏。她把外星编码拆成一节节灰白条块，再往里压，一排排人类字符终于开始往外跳，先零散，后连贯。
苏晨站在台前，手撑着控制桌，指尖敲得很快。
“先念。”
“内容仍有缺损。”
“能念多少念多少。”
智子顿了半拍，声音变得很平，平得让人头皮发麻。
“坐标，猎户座旋臂边缘。”
桥上的工程员全停了一下。没人敢插话，只听见下方输送带还在跑。
智子继续。
“低维变量，代号七十三，超出能量阈值。”
苏晨抬头看向那串字符，脑子里嗡了一声。七十三，连代号都跟基地编号扣上了。对面连名字都懒得给，直接拿他们当样本条目记账。
“后面。”
“常规虫群清理失败。”
“啧。”
“判定该文明已初步涉足维度干涉。”
苏晨站着没动，指尖却在台面上停住了。那行字挂在屏幕中央，像一道判词。前头那些抽卡、融合、异象，全在这时候串了起来。虫群不是天灾，是清理工。地球也不是它们要争的地盘，是它们手里的垃圾分类桶。
人活到这份上，多少有点不给面子。
智子往下翻译，字一个个蹦出来。
“请求母星舰队跃迁。”
“执行......质量剪枝程序。”
“回收恒星系能量。”
最后一行落下时，主控桥没人说话。下方工业母机还在照常运转，运料车照样进进出出，可空气一下就变得沉。不是谁喊了停，是每个人都被那句“回收恒星系能量”狠狠干顶了一下。
他们这些天拼了命打虫，修庇护所，抢资源，拉工业，狠狠干从地狱里往上爬。结果在宇宙那头的一份信号里，连活人的份量都没有，只剩一个代号，一条处理意见，一笔能源回收。
苏晨盯着那几行翻译，胸口先是发闷，接着火气一点点往上拱。
智子低声开口。
“主人，我们可能已经不再单纯面对一艘侦察舰。”
“你这句像废话，可惜是实话。”
“它发这段信号，说明它有把握拖住我们，等母星舰队接管。”
“也可能它自己就能动手，只是想走标准流程。”
“对。”
苏晨抬手把那段翻译拉大。
“低维变量......这帮玩意儿写报告还挺会装腔。”
“高级文明通病”
“那我也有病。”
他把屏幕往前一推，声音压得很稳。
“剪枝，想拿地球的命去填你们的账本。行，那就看看，是你们那把剪子快，还是老子的炮口更粗。”
智子看了他一眼。
“您这句话适合刻在主炮上。”
“等我哪天真把主炮修出来，就给它刻两遍。”
桥下传来一声长鸣，第二批浮游炮台已经完成装载。轨道态势图上，碎星带一号群的前十二座节点正在近地轨道展开，蓝色标识一颗颗亮起，连成一片零散却锋利的火网。
苏晨盯着那些蓝点，心里转得飞快。
外头有侦察舰，远处有母星舰队，手里只有一条刚起步的太空防线。若换个心态差点的，这会儿差不多该坐地上骂命了。可他没这习惯。骂天没用，骂月亮也没用，最实际的永远是多塞几门炮上去。
“智子，信号发出去了多久。”
“三十七秒。”
“它还能再发吗。”
“能，它在持续校验链路。刚才那一发只是主报文，后头还有补充包。”
“给我继续截。”
“已经在做。”
“另外，把这段翻译锁进最高战时权限，不准往外扩。”
“您不告诉下面的人”
“告诉他们宇宙要来修建地球，除了吓得腿软，没别的收益。该干活的人继续干活，知道自己要把炮台送上天就够了。”
智子应了一声。
这就是苏晨的算计。真相可以晚点公开，火力必须先到位。人一乱，产线先崩，产线一崩，整条碎星带还没成形就得烂在井口。他眼下最缺的不是悲壮，是时间。
而时间这玩意儿，只能拿资源去砸。
“第三批发射提前。”
“弹射槽还没完全降温。”
“那就边降边打。”
“会报废更多。”
“记账。”
智子忍了忍，还是没吐槽，只把第三批浮游炮台直接插进发射队列。旁边两名工程员脸都白了，手上动作却更快，把最后的固定锁一一扣死。苏晨扫了他们一眼，没安慰，也没喊口号，只甩了一句。
“今天谁把活干漂亮，明天军功翻倍，材料配给优先，宿舍热水不断。”
桥下立刻有人吼了声“收到”，嗓子都劈了。
这年头鸡汤没用，热水和配给最动人。
雷电将军的通讯窗口在这时弹了出来。她显然还在休眠区，背景安静得多，声音却比刚才更沉。
“你们截到它的外联报文了。”
“对，内容够恶心。”
“念给我听。”
苏晨把翻译转给她。她看完后，沉默了几秒，开口更短。
“它要升空了。”
“你怎么判的。”
“侦察任务完成，主报文发出，它继续趴在月壳里没有意义。接下来它会换姿态，转入更适合作战的位置。”
苏晨立刻抬头。
“智子，盯月背。”
月背实时图被拖到主屏中央。那艘十一点七公里的侦察舰仍嵌在环形山下，暗红探测器对准地球，船体表面却已经出现了新的能量流。原本沉寂的侧翼结构一节节张开，月尘被大片掀起，沿坑壁往外卷。三座折叠模块完全展开后，像三片巨大的刃翼，紧贴月面伸出。
“它在热机。”
智子语速快了不少。
“月壳下方还有推进阵列，规模超过我刚才的估算。”
“它刚才藏了多少。”
“至少一半。”
苏晨骂了一句。
这就很有侦察舰的职业操守，平时藏着，真要动手再把牙露出来。你若按它露在外面的尺寸算战力，临战就等着吃亏。
雷电将军在通讯里补了一句。
“它升空后，主炮校射效率会更高。你那条碎星带必须在它完全出月轨前成形。”
“懂。”
“还有，别想着现在拿我去硬碰。它等的就是你忍不住。”
苏晨侧头看了眼她的恢复条，七十一点四还挂在那，半点没涨。他笑了下。
“放心，我现在比以前会过日子。好钢先放鞘里。”
“你最好真会。”
她切断了通讯。苏晨把注意力重新压回主控台。
“碎星带一号群，二号群，全部提速。给我把所有备用电容推上来。四号弹射槽要是撑不住，炸前记得把最后一座送出去。”
“收到。”
“另外，近轨炮台全部启用静默模式，先别开主动扫描。它若看我们只在铺一层电磁火网，心态会放松点。”
“您这句真像钓鱼佬。”
“我这是钓月球。”
他嘴上还在损，手里的动作没停。轨道图上一条条暗位标线被拉出来，底层权限一个个锁进个人指令，连炮台开火优先级都被他改了三轮。智子在旁边看着，忽然来了句。
“主人，您留的那个超高能接口，我给每四座炮台都加上了。”
“我没同意。”
“您也没拒绝到底。”
苏晨瞥她一眼。
“副官太聪明，迟早要扣绩效。”
“活下来再扣。”
“说得对。”
这就是他想藏的那张牌。碎星带明面上是电磁充能级火网，暗里却留了更粗的能量接口。眼下没人知道他准备往里塞什么，连智子也只猜到一半。可只要那张牌能成，月地之间这片空域就不再是对面的单向狩猎场。
代价也摆在这儿。
他把原本给未来轨道试验站、深空采矿样机、还有木星系前置项目留的材料狠狠给抽空了。今晚这局赢不赢另说，戴森环计划至少得往后踢一脚。可苏晨一点都不心疼。活着才有资格拆星星，死了连抠矿渣的机会都没。
第三批浮游炮台开始升空。
电磁井道深处传来沉闷推送声，一座又一座炮台冲出地层，带着幽蓝尾迹刺上夜空。近地轨道的蓝点迅速增加，十二，十六，二十四，三十二......碎星带的雏形终于在主屏上拼出来了，零散分布，错层咬合，乍看不规整，细看却把月地之间的几条关键下沉线全卡住了。
苏晨看着那片火网，胸口总算顺了些。
不够大，不够厚，不够豪华。
可它已经是人类在这场星际狩猎里，抬到天上的第一排牙。
就在第四批炮台进入发射倒计时的那一刻，月背图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主炮开火。
是整艘侦察舰往上抬了半寸。
随后第二下，第三下，月壳碎石成片脱离坑壁。那艘趴了不知多少年的庞然巨物终于开始从阴影里抽身，暗红探测器始终对着地球，三片刃翼下方喷出细密光带，沿着月面拉出长长划痕。
主控桥上传来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苏晨盯着那张图，声音压得很稳。
“它出来了。”
“对。”
智子盯着另一块新窗口，脸色也不好看。
“主人，还有一件事。”
“今天你这句真多。”
“它刚才发出的补充包，我截完整了。”
苏晨转头。
“念。”
智子把新翻译直接投到主屏右侧，字一行行跳出。
“目标文明出现轨道布防行为。”
“评估等级上调。”
“允许侦察单元展开前置清除。”
最后一行还没完全生成，月背那枚暗红探测器已经开始收束，中心能量井亮成一条直线，对准的方向，正是刚刚成形的碎星带一号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