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门关上，把能搬的都搬进来。”
苏晨话音刚落，巨环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不是地表炮击那种闷响，是整座船坞都在跟着轻颤，头顶那些停摆多年的吊轨挨个亮起指示灯，绿色、黄色、红色，一路往船坞深处延伸，最后汇入中央井道。
艾达抬头骂了一句。
“又来活了？”
布洛妮娅的手飞快滑过控制界面，脸上的平静头一回有了点卡顿。
“不是联邦，内部系统在复位。”
“谁动的。”
“不是人。”
主控室中央的圆形平台缓缓升起，一根三米高的银白立柱从地板下顶了出来。立柱表面原本覆着灰，升到半空后，灰层成片剥落，露出内里的投影棱镜。
下一刻，一个女性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穿着很旧时代的联席制服，衣摆笔直到吓人，连发丝都收束得规整。五官谈不上柔和，更像灾变前那些海报里常见的标准行政脸，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半分烟火气。
主控室四周同时响起同一个女声。
“北极冠冕中央管理主脑，赫菲，结束长休眠。”
“正在核验控制权。”
“未通过。”
“未登记接入源，未识别主权签章，未识别联席应急序列。”
投影转过头，视线落到苏晨身上。
“当前访问者，判定为未登记文明残存体。”
艾达把枪口抬高半寸。
“她骂谁呢。”
苏晨按下她的枪。
“先听完。”
赫菲没有给任何面子，继续往下报。
“未登记残存体无权调取零号星舰，不得接近核心舰坞，不得接触反重力引擎组，不得改写底层协议。”
“临时接管已被冻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刚刚还在苏晨手里的几块控制面板齐齐熄灭。船坞外层的权限还在，可主控台后方那三道通往深层舰坞的重闸门全部降下锁条，金属互咬声一阵接一阵，听着就让人心烦。
布洛妮娅皱起眉。
“它的底层优先级高于我刚接入的外层权限，而且用了独立能源井。想硬拆，要很久。”
赫菲看向她。
“识别到异常智能接入体，来源不明，具备篡改行为记录。警告，继续侵入将触发主权防卫预案。”
苏晨听到“主权防卫”四个字，心里先记了一笔。
旧时代大基地的主脑都一个德行，平时装死，真有人碰核心东西，立马比门卫还敬业。眼下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她拦路，是她这套判定逻辑停在灾变前。她只认那套早烂光的联合政府签章，谁来都不好使。
讲资格，自己肯定没有。
讲拳头，短时间打不穿。
那就只能讲结果。
“赫菲。”
苏晨走到投影前，抬手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
“你沉睡了多久。”
“本问题与权限申请无关。”
“回答。”
赫菲停了两秒。
“自最后一次联席广播中断起，至今三十七年四个月十三日。”
“那你外部观测还开着吗。”
“低功率观测维持至今，限于能源配额，数据不完整。”
“够了。”
苏晨身手。
“智子，把月背侦察舰残骸图，还有西北矿区母巢解剖档案，调出来。”
蓝色数据屏在赫菲面前铺开。
先出现的是近地轨道侦察舰的被击毁影像，残片在高空拖着长焰坠散。接着是母巢残骸剖面图，里头那些生化管道、繁殖腔、能量结核，一层层展开。最后压上去的，是73号此前截获的外星扫描协议残段，密密麻麻的字符雨一样往下刷。
主控室里没谁说话，只剩设备运转的嗡鸣。
赫菲站在原地，看完第一份数据时还没变化，看到第三份时，投影边缘已经开始跳帧。
“数据源校验中......”
“比对中......”
“威胁等级重估中......”
她停住了。
这次停得比刚才久。
艾达往苏晨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嗓门。
“老板，她是不是卡了。”
“卡就对了。”
苏晨盯着赫菲，心里转得飞快。AI最烦什么，最烦旧规则还没死，新现实已经把旧规则踩进泥里。你跟她讲人情，她当你放屁。你把敌人尸检报告拍她脸上，她就得按威胁模型重算。能不能说服她，不看嘴皮子，看哪边的存活率更高。
赫菲终于重新开口。
“外来威胁强度，超出北极冠冕原始预估。”
“当前地表人类组织存续率，低于警戒线。”
“纠正，联合政府已失效。”
最后这一句报出来时，她的音色第一次有了波动，跟刀口刮过玻璃差不多。
布洛妮娅立刻顺杆往上推。
“既然联合政府已失效，旧签章失效，主权校验逻辑就该切换到战时继承条款。”
赫菲看向她。
“未检索到合法继承证明。”
“那是因为给你发证明的人早埋地里了。”
苏晨接过话。
“你现在卡着我，不让我动舰坞。联邦马上就会打过来，外星侦察网也随时会补洞。你继续守着那套死人规矩，最后结果只有一个，北极冠冕连同你这颗主脑一起进坟。”
赫菲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把视线投向三艘未完工星舰。
“无授权接入核心资产，风险高。”
“你错了。”
苏晨往前一步，站到投影正前方。
“风险最高的不是我碰你的船，是你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签字的人。”
艾达听得牙根发痒，忍不住补刀。
“你要真那么守规矩，先把外头那堆联邦废铁认领回去。他们刚才一口一个共同遗产，喊得挺响。”
赫菲立刻调取地表战损回放。
被穿甲炮自轰打穿的巡洋舰，雷刀扫过后化开的阵地，联邦先遣队撤离轨迹，通讯车逃逸方向......一幕幕快速掠过。
数秒后，她给出结论。
“判定，圣柜联邦存在夺控倾向，优先级低于存续需求。”
“那不就结了。”
苏晨敲了敲台面。
“我不跟你谈理想，也不跟你背条文。现在能扛事的人在这儿，能打船的人在这儿，能修你这三艘半成品的人也在这儿。你要么开门，要么看着外头两拨敌人轮流拆家。”
赫菲沉默。
沉默久得连艾达都开始不耐烦。
“她这毛病跟谁学的，问一句卡三分钟，活像旧时代办事窗口。”
布洛妮娅盯着主脑数据流，低声回道：
“她在做概率推演，不是在发呆。”
“推完没。”
“快了。”
苏晨没有催。他手心贴着控制台边缘，低温从金属里往上爬，掌纹都冻得发干。联邦主力十小时内抵达，留给他和赫菲掰扯的时间不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露急。他若先急，赫菲就会把谈判权拿死。
果然，数十秒后，赫菲投影重新稳住。
“申请者苏晨，你提交的威胁数据通过初审。”
“北极冠冕承认你具备临时战时协作价值。”
艾达挑了下眉。
“这话听着跟发临时工牌差不多。”
赫菲无视她，继续道：
“但价值不等于主权。想获得核心舰坞授权，必须完成主权防卫测试。”
主控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六个字勾了过去。
苏晨问得很直接。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否具备守住北极冠冕的能力，是否具备调用零号星舰资源的资格，是否会把本基地交给次级风险方。”
“说人话。”
“守住这里，证明你有本事拿。”
这句总算不拐弯了。
苏晨点点头。
“内容。”
赫菲抬手，船坞深处亮起一排指示灯。紧接着，主控室侧面的封闭墙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整面旧时代战略屏。屏幕上出现的是北极冠冕外围完整地形图，比布洛妮娅刚才拼出来的还细，连冰层厚度和裂隙走向都标得一清二楚。
“测试即将发布。”
“第一，申请者须在限定时段内独立防卫北极冠冕外环，不得放任第三方夺取控制节点。”
“第二，申请者须重启至少一座舰坞能源塔，以维持核心系统恢复。”
“第三，申请者须在防卫期间处理一处内部遗留污染源。”
“第四，若防卫失败，主脑将执行资产封存，永久冻结舰坞。”
艾达听完，先骂了一句。
“你这哪叫测试，你这是把脏活累活一股脑甩过来。”
苏晨却没开骂。
他盯着那句“内部遗留污染源”，脑子里先打了个叉。好消息是，赫菲没把门堵死，愿意给路。坏消息是，这路一看就不平，舰坞里还藏着没处理干净的东西。灾变前基地能把“污染源”单列出来，八成不是漏点机油这么简单。
“限定时段多长。”
赫菲答道：
“九小时。”
“联邦主力十小时内到。”
苏晨抬了抬下巴。
“你卡得倒挺准。”
“本主脑只按当前战场节律给出最优窗口。”
“失败惩罚再说一遍。”
“永久冻结舰坞。”
艾达骂声更大了。
“合着过不了就一起喝西北风。”
布洛妮娅却已经开始读图。
“老板，能源塔有三座。最近的一座在外环北侧，直线四公里，穿过一条维护隧道。第二座在冰层下方。第三座位置更深，靠近内部污染源标记区。”
“污染源具体是什么。”
苏晨问。
赫菲回道：
“资料封存，需进入测试流程后分段开放。”
艾达直接把枪托往地上一磕。
“这娘们儿也太抠门了，考前连题库都不给。”
苏晨摆摆手，示意先别吵。
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联邦主力逼近，舰坞权限被锁，赫菲给出九小时窗口，条件是守外环、开能源塔、清污染源。看着麻烦，实则也是机会。只要测试启动，赫菲就得给出更多基地权限和地图。门不可能一直只开条缝，不然她这测试根本没法做。
“我接。”
苏晨抬头。
“但我有条件。”
赫菲看着他。
“说明。”
“测试一旦启动，你不得再对我现有外层权限做降级。第二，涉及防卫所需的地图、维护隧道、能源塔接口，全部开放。第三，内部污染源的相关警报，只要不涉你所谓核心密钥，必须同步给我。”
赫菲没有马上答。
她像在衡量，又像在查旧条款。
几秒后，答复落下。
“条件一，通过。”
“条件二，通过。”
“条件三，部分通过。涉及源头代码与联席绝密档案，继续封存。其余同步。”
苏晨点头。
“行，成交。”
赫菲抬手，主控室地面亮起三道蓝线，分别指向不同方向。北侧能源塔、维护隧道入口、内部污染源预警区，三条路径同时标出。
“主权防卫测试，开始。”
“剩余时间，八小时五十九分。”
同一时间，整座北极冠冕再次震动。
外环防爆门一扇接一扇开启，备用炮位从冰层下升起，许多沉睡多年的机械臂开始归位。远端船坞里，第一艘零号星舰腹部的环形引擎亮起了很淡的一圈指示灯，亮得不多，却足够让人心口发热。
艾达盯着那圈灯，咽了口唾沫。
“老板，我有个不太吉利的预感。”
“说。”
“外头联邦要来，里头污染源还没露头，这考试不像给人做的。”
苏晨扯了扯作战服领口，把冻硬的肩膀活动开。
“废话，给人做的考试能叫末世？”
他抬手点了点地图。
“艾达，你带六台机甲去北侧能源塔。别硬冲，先探路。布洛妮娅跟我走维护隧道，看看赫菲藏着的污染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将军坐镇主控室和外环，有联邦斥候靠近，先切了再说。”
雷电将军点头。
“可。”
赫菲忽然补了一句。
“提示，内部污染源具备自主迁移记录。”
苏晨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你这句怎么不早说。”
“你刚才没问。”
艾达当场气笑了。
“行，旧时代AI也会卡字眼。”
苏晨没再跟她耗嘴皮子，顺手抓起一支备用高斯手枪插回腰侧。
自主迁移的污染源，九成九不是死物。能在封闭舰坞里跑了三十七年还没被主脑清掉，这东西只会比联邦那帮疯子更麻烦。
主控室外的维护通道已经亮灯，蓝线一路延进船坞更深处。那头黑，静，长，像一口直通胃里的井。
苏晨站在入口前，回头看了眼战略屏。
海面方向，那六个主热源还在靠近，速度比之前更快。可在它们更后方，风暴最深处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回波，个头不大，信号却怪得很，忽强忽弱，像是贴着海冰一路潜行。
布洛妮娅也看见了，声音压低了些。
“老板，那个新目标不在联邦已知编制里。”
“记下来。”
苏晨迈进通道。
“等这边忙完，再看看又是哪路客人来送货。”
蓝线尽头，第一道气密门正在自行打开，门缝里飘出一股陈旧冷气，深处隐约传来金属拖行的长响。
赫菲的倒计时在主控室上空一秒一秒往下跳。
八小时五十七分。
八小时五十六分。
八小时五十五分。